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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暖的地方 周村、张志成
上世纪80年代末， 那年深冬还没有配货站，我带车押货到临沂批发市场。 我用的车是小百货批发市场的。那时候大家本钱都不多，一个人是雇不起一辆车的，得四五个人合租才行。 我总是搭顺风车的，小百货批发市场的老板们是去临沂进货得，是空车去实车来。我是给临沂大市场送货得，我搭用他们的车是把少量运费交给小老板们的，甚至不交钱也行，管他们顿饭也是可以的，双方都是有利可图得。 那时候出差是个苦活儿，人们每个人都带一床棉被，再用塑料布制成的被套，把棉被套在里面，每人都穿着一件黄大衣，大家平躺在车厢里，司机用篷布盖住车厢，把他们严严实实地封在里面，可以保温的。 我是坐在副驾驶的，那是因为我年龄大，大家都知道我爱读书，又干过十来年石油工人，调回本地后还是干得供应科的，觉得我肚子里的故事多，可以和司机聊天，能够缓解他的眯瞪神的。再就是协助司机处理路途中的突发事件，因为改革开放初期，各项管理制度还不太健全，乱罚款的现象会时有发生。比如交警了，交通局稽查了，公路站了等等。这些人都可以设卡查车，那是路过必须拔毛的。 那时候的私家货车和司机大都是农民，他们又不爱学习，遇到事情就发怵，又讲不出道理来，只能任其宰割。我脸皮厚点，给公家出差积攒了些经验，正好用上。比如一次去石门送货，在燕省的一个检查站被扣车了。我们的车上有三箱退货，司机车上有路单，认为这点退货没有必要填写路单，想不到被扣车后，要罚款五百元。 天啊，司机跑一趟石门毛收入才五百元，可让人家怎么活呀。那司机一听就傻了，他又讲不出道理来，急得他眼看就要哭了，一边用眼光向我求助，一边向我们借钱。 我这人脑后有反骨，实在看不下去了，才向那个开罚单的人吼道：“省厅里明文规定没有路单者，是二至伍佰元罚款。何况车上只有三箱旧货，我们也有路单，只是认为没有必要填写，你罚五百元是啥意思？” 看来那人也怕把事情闹大，直接开票道：“好吧，二百元，”说着就开了罚单。 故凡是合伙租车，我是必坐副驾驶的。紧靠着车门子坐，多少都漏点风，直到今天，腰眼里还隐约作疼呢。 那时候路不好走，经常堵车，到了临沂已是早晨，天气虽然晴好，一下车还是感觉四方清冷。我们先在路边摊店填饱肚子，便觉身上暖和了许多。
随便喊了两辆三轮车，却是一老汉加一位壮汉，想不到装车的时候，老人的车子装得货物要比那位壮汉多得多。我看不过去，就想给壮汉多装点，老头却按着不让，说：“别价，他是俺家的姑爷。”
我正在惊呀之中，那位壮汉却笑笑说：“俺干活是抵不过他的，你还不知道，当年他闹支前，从临沂保卫战开始，一直干到渡江战役结束，别的没有赚着啥，却炼就了一付铁身板，若论干起活来，就连小青年也不是他的对手。”
听罢，不由得对老人产生了敬意，就伸手帮他推车。稍不留意，一只脚踩进了水洼里，碎冰块和污水灌满了棉鞋，一阵刺冷过电似地直达膝盖。好不容易坚持着送完货，小跑步儿到鞋市场换了棉鞋和袜子，腿脚才慢慢减去了疼痛。心中大觉晦气，感觉是出师不利。
刚想到出师不利就刮起了大风，天上的乌云越集越多，零零星星地飘下了雪花，温度也在慢慢下降，身上一阵比一阵冷。午饭后，雪下得不算大，北风却越刮越紧，地上的编织袋被风儿拾起抛向天空，会同几个方便袋，飘飘悠悠得没过五层楼顶不见了。 下午和客户们结账，顺风走不用力还得小跑，顶风走整个身子须前倾，风儿从脖子进入，又从腰带外面钻出，就如没穿衣服一样，雪花打在脸上，犹如一粒铁砂子。
办完事后，感觉大事不妙，迅速去买上一条人造毛棉裤，又买了一个军大衣以备不测，急急乎乎地向停车场奔去。想不到他们已和司机（车主）商定，根据天气情况，决定在临沂住一宿，明天雪停了再发车，并决定不再走青石关，得从沂水奔青州上309国道。 我一听就急眼了，生气地说：“你们看这雪越下越大，公路上经过车轱辘一夜的碾压，到明天早晨会冻成一路鸡骨头，问司机师傅，你还敢发车吗？” 大家听后深以为然，同意了我的建议，立刻开始装车。那是人货混装的，货物中留出空间，人钻进去后，我和司机合力用篷布盖严，封好车后已是下午5点，天色已经黑了下来。 其实我也是有私心的，那时候没有手机，家里也没有座机，除了发电报是无法联系的。全家养家糊口指望我一个人出差赚钱，想着老婆孩子们眼巴巴地盼着我安全回家，心里就觉得酸酸的。我的这个决定虽然很有道理，却暗藏着很大的危险，试想车里装着的人，心里也是直发毛。妥善的办法是；什么时间路况好了再发车，可是谁也不愿意等那么久啊。
车过沂南，路上已经发白，越走雪下得越大，气温也越走越低。那辆破车的暖风夏天还蛮行，冬天一点也不管用。好不容易到了沂水下车吃饭，吃下一盘辣椒炒肉，身上才缓过劲来。饭后司机又想找小姐，我气得以不给他路费为由来威协他，才算作罢 。我全部穿上新买的衣服，上车的时候公路上已有5公分多深的车辙子了。
车子顶风冒雪前行，过大关的时候已有货车滑下公路，我紧盯着司机，唯恐他打磕睡，再不住地提醒他“慢、慢，再慢点。”即便如此，走小关下坡的时候我就让司机挂上一档，为了给上行的车子让路，他踩了刹车，想不到刹车失灵，自由滑行了一公里多，幸亏是挂着一档才没有出事。这也吓得司机停在路边，休息了足足半个小时才缓过神来。就这么提心吊胆地到了青州，上了309国道，再往西行已没有了大起大落，大家才略有放心。 到达周村火车站广场已是凌晨三点了，总共250公里，我们却走了10个多小时。
下车后四顾茫茫，杳无人影，地上铺着7、8公分的雪，天上刮着西北风加冻雨。那个时候夜间还不兴有出租车和人力车，当下就觉着很是无助。因为身上到处装着钱，住国营旅馆舍不得花钱，住个体旅馆又觉着没有安全感，只好硬着头皮，迎着雨雪步行。不但脸上被雨雪打得生疼，两肩和前胸加上双膝也被雨雪湿透，新买得棉鞋也早觉冰凉。那种感觉真是连哭得心都有。 尽管如此，我们这些人在外人面前，还是光鲜亮丽的老板。那句话叫什么来着？是叫“驴粪蛋子外面光”吧。 踩着厚厚的积雪，淋着冻雨，迎着打在脸上生疼的风，步行十里路才到家。三天之后检查，我的肝炎病又复发了。
我家的大门有套着的小门，不用喊，有钥匙就进得去。院子里厚厚的积雪中，早已清理出一条干净的小道直达屋门口，还没有进屋就感到心里暖暖的，下这么大的雪，老婆得清扫多少遍啊？小路两旁就像河堰一样堆起高高的雪，我心里很明白，这是妻子扫雪以待我呀。 刚进入天井堂屋内的灯就亮了，妻子开了屋门惊呼道：“俺那天哎，冻坏了吧？”看她的表情，脸上虽然满是惊喜，眼圈里却滚动着泪花儿。她还不知道我这次出差遭了多少罪，可是两个人的心是相同的呀，不用说她也会猜到；下着这么大的雨雪能够安全归来，已是天意了！如果她知道了这次出差的经过，她必定会抱住我嚎啕大哭得。
踏进屋门，就觉一阵暖絮絮的热气扑面而来，刚坐下，妻子已把干衣服抱来，一边帮我换衣服一边拍打着军大衣上的冰雪。不一会儿的工夫，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沫面条就端在了我面前。她肯定也是一夜没有睡，看着这样的天气，她怎么能够睡得着呢？
外间的炉子肯定一夜没封，放在土暖气包上的湿衣服开始冒着热气，屋内温暖如春，一碗姜沫面条下肚，里里外外都暖透了。
屋内的动静吵醒了一对儿子，从被窝里伸出两个脑袋，亲亲热热地喊着爸爸，我赶紧从背包里拿出两个橘子分给他们，他两个同声说：“呀——好凉啊！” 我和妻子都笑了，笑声里，我的眼底藏着细泪——觉着这一刻好幸福，好暖和呀！ 人活着最温暖的去处，就是有着贤妻娇儿的地方，那个地方的名子叫做——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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