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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帖最后由 深山樵夫 于 2026-9-12 09:54 编辑
娘在的那些记忆(一)
我娘,生在万恶的旧社会。但她作为姥爷姥娘的爱女,在父母、兄长的庇护下,年轻时并没有受过苦、受过累,反而活得挺好。这些是娘告诉我的,对此,我深信不疑。因为解放后在铁路上工作的姥爷,自然而然成为共和国的一名铁路工人,人品极高,行事仗义,在工友间深孚众望。后来唯一的舅舅也子承父业,成为一名维修铁路信号灯的工人师傅,并且娶妻生子。姥爷跟着舅舅一家过活,直到六十年代初故去。而姥娘呢,娘嫁到我家之后,就一直跟着我娘,住在我家,帮娘料理家务、照料我们姐弟五个(其中我的四姐幼年夭折)。我跟长姐相差十二岁,这样算来,姥娘在我家大约生活了十五年左右,直至在我家去世。灵柩护送到济南发丧,街坊都认为老人在女儿家里故去不吉利,可也无可奈何,只能对姥娘家的亲人们致歉。也因此,姥爷、姥娘去世年份不同,分别葬在两处,至今没有合墓。对此,作为母亲唯一的亲生儿子,我是怀着忏悔写下这段往事的。对不起姥爷姥娘,对不起舅舅舅妈。我家亏欠姥娘家的太多太多。
舅妈是个好人,今年已经九十八岁,耳不聋、眼不花,说话声音洪亮,思路清晰,生活能够自理。舅妈也是我们的同城老乡,她和蔼大度,精明能干,治家严谨而又民主。四个表哥、三个表姐,在工作上皆有所成。大表哥是青岛海运的一名船长,但是这么多年,省亲总是来去匆匆,我没有见过他。二表哥见得多,因为舅母晚年后跟他和表嫂生活在一起。每次去看望舅母,都为二表哥夫妻的孝心所感动,他们太懂老人的心了。孝心不仅仅是一味地顺从老人,还要对年事已高的老人适当加以引导,比如根据老人每天的心情、身体、言语所表露出来的状态,做出老人爱吃的三餐。他曾告诉我说:你妗子(舅母)有段时间特别喜欢吃胡萝卜,所以他们夫妻俩就用各种做法,陪舅母吃了几个月的胡萝卜。我跟二表哥年龄相差近三十岁,突然有一年,我们俩同时发现,彼此相貌言语竟十分相像,好似另一个自己,这事也传为美谈。足见“姑舅亲,辈辈亲”的老话,是真知灼见。而且我们名字的第二个字,都是“洪”字,彼此想起来,见面唤起来,都格外亲切。我们家的“洪”是家族姓氏辈分,而舅舅家的四个表哥名字都带一个“洪”字,这似乎不仅仅是巧合,也许舅舅在给每个儿子起名时,暗含着对妹妹(我娘)的兄妹亲情与思念。
改革初期,物质尚不丰裕,几乎所有青年结婚都是自制家具。家具做好之后要刷漆,于是三表哥孙洪涛就自学刷漆手艺,无私帮同事和邻居刷漆,号称“一把刷子刷遍济南路局”。后来我工作了,买车票、坐卧铺、出差看望表哥,成为一段温暖的亲情记忆。四表哥孙洪烈当时自学厨艺,我去看望舅舅舅母时,他专门赶回家做菜,那场面至今让我难忘。三表哥心甘情愿给四表哥打下手,态度端正认真,不时还像学生请教老师一般,学习翻炒的技巧、动作要领。不多时,一桌可口的饭菜便做好了。席间舅舅笑着对他们说:菜够了呀,不要再做了。小表哥说:爸,就还有两个菜。席间他们不时询问我家里的情况,特别是娘的近况。表哥表姐那些温暖的话语,原话如今已经记不清,汇总起来就是一句:俺姑好吗?挺想姑姑的。他们极富孝心,在孝敬老人这件事上做得很好,是我们姐弟学习的榜样。随着年岁渐长,在我心中,河山美景或许不再那么牵动内心,但这些亲情记忆,留在心底脑海,情重如山、意深似海。这算是我与娘相处故事的引子吧。
娘是上过学堂的人。我曾经问过她,上学不是私塾,只是那时候年纪小,娘讲给我的旧事,有些我遗忘了,有些娘未曾细说。娘识不少字,能够读书看报,读过不少书。我曾问娘:您上过小学还是中学?娘想了想说:算是小学吧。即便是小学这样如今看来的低学历,在当年也十分难得。娘若是还健在,应是九十五岁,可娘离开这个世界已经整整二十年了。娘当年的那些邻居姐妹,如今只剩一位还健在,我多年没有见到老人。我们姐弟称她陈大娘,年纪也在九十五岁以上。早年娘在世时,娘曾说陈大娘走路有力,说话洪亮,心胸宽广,大事小事都能容,是个长寿之相。当时我将信将疑,如今信服了,在此祝福老人长命百岁。
早年在老家,尤其是我小时候,陈大娘格外疼我,待我如同亲儿子。我常去陈大娘家玩,老人有时会悄悄塞给我一块纸糖。那是物资匮乏的六十年代,一块纸糖也十分珍贵,若非真心疼爱,陈大娘不会拿给我吃。我曾经无数次回想童年,陈大娘的这块纸糖,是我人生中最宝贵的记忆之一,至今甜在心底,感念不已。那纸糖是什么样子?一张印着简易花纹的糖纸,糖纸长大约一寸半,宽大约一寸。里面的糖块呈椭圆形,橘黄色,半透明,表面带着一些细微气泡,质地坚硬,掉在地上摔不碎;含在口中慢慢融化,融化的糖汁散发出淡淡的甜香,那是一种如同母爱的滋味。
娘是天足,而娘那些邻居姐妹却全都裹足,也就是俗话所说的小脚。那个年代,小脚的长辈脚上鞋子又小又尖,至今还流传这样的歇后语:老娘娘跳井——尖脚(坚决)到底,用来形容人做事的态度;老娘娘的裹脚布——又臭又长,用来形容空洞冗长的文章。现在回想,这些邻居女长辈当年活得很苦,走路不能太快,不然尖尖的鞋子会磨脚,疼得厉害,甚至磨破、起泡、出血。隔壁陈大娘或是对门王三娘,常跟我说:多羡慕你娘,脚大不受罪。不像我们,每天晚上要做三件功课:第一件,温水泡脚,至少泡半个时辰,才能缓解白日劳作走路带来的脚疼;第二件,揉脚,泡完脚之后反复按摩脚踝、脚掌和脚趾。一般上炕或是上床之后,她们就不愿再下床了;第三件,剪脚指甲,拿尖利的小剪刀,小心翼翼修剪长出的趾甲,若是不及时修剪,趾甲会长进肉里,严重影响走路。其实她们还有一件事,定期清洗那些细长的裹脚布,大多是青黑色,相当于她们当年的“袜子”,每日更换。
王三娘曾讲过一个故事:有一户大户人家的闺秀,几岁时父母便给她缠脚,成年之后小脚只有三寸多,是那个年代的“时尚”,也顺理成章嫁进一户殷实大户,在家一呼百应,在外风光体面。只是脚太小终究是拖累,刚嫁过去几年生活尚能自理,几年之后,日子富足,加上生养孩子,身体发胖,竟站不稳、走不动,就连上厕所,也要两个仆女左右搀扶。王三娘感叹道:旧社会是个吃人的社会,单就女子裹足这一桩,不知道毁掉多少女子的幸福,还是新社会好,男女真正平等,女子婚姻自由,可以当家做主。王三娘还说:你看我这小脚,脚趾头全都变形了。我惊恐地闭上眼,不敢去看王三娘的小脚。因为我对一些事物很敏感,比如见到别人呕吐物,自己立刻就会条件反射跟着呕吐;若是打扫别人的呕吐物,痛苦胜过劳教或是鞭笞。倘若看了小脚,轻则肠胃翻江倒海,重则夜里惊梦,一连几天不想吃饭。因此,我格外为娘是天足而自豪,也深深感激姥爷姥娘没有给娘缠足。同时,也为娘感到惋惜:娘原本可以住在县城,过殷实安逸的日子,却甘愿吃苦,嫁到我们这个穷困的家庭。缘由便是我们家是军属,爹为人正直,极富正义感。我们家曾经是富裕户,自抗日战争起,全家流亡十年,待到全国解放,全家老少才敢重返家园,彼时家徒四壁,用父亲的话说:当时屋子里墙上,连一颗钉子也没有。父亲的故事,留待后话。
王三娘对我也很好,这多半得益于娘与这些邻居“闺蜜”友善相处、亲如姐妹。不然在上万人的村庄里,但凡认识我家的乡亲,何以都待我们如亲人一般?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与恨,即便偶尔有,也属于特例,谓之无妄之灾。我们这一支家族,在村里属于单门独户,这份和睦,都是娘积下的功德。记得当年父亲买了一把新剪子,方便娘日常做针线活。这把小剪刀握在手里很灵便,刃口尖细,不像大剪刀那样笨重。恰逢串门的王三娘看见了,拿在手里端详许久,舍不得放下,然后对娘说:大妹子,我能用几天吗?娘说:姐,看你说的,当然可以,你拿去用。我习惯用大剪子,小剪子不好使。站在一旁的我这才明白,这锋利的小剪刀,不光用来做针线活,还是修脚的物件。后来,母亲干脆把这把剪刀送给了王三娘。王三娘每次用着这把称心的小剪子,都会由衷夸赞我娘!人做点好事并不难,难的是一辈子只做好事,不做坏事;人偶尔受人夸赞不难,难的是一辈子受人称赞,不遭诋毁。我娘就是把名声看得比生命还重的人。功德这两个字,不是可以随便言说的。这样的评价,或许你会觉得我言过其实,都知道“子不嫌母丑”。平心而论,扪心自问,我发誓丝毫没有夸大。下面,我先讲这样一段往事。
1999年7月3日晚上,娘走了。这件事让我悲痛、愧疚,甘愿肝脑涂地,报答这份深重母爱。十年前的一个深夜,我在梦里骤然惊醒,分明看见娘就在现实之中,周身环绕金边,站在离我两米多远的地方,一步步向我走近。我想张嘴喊一声:娘!可是话语卡在喉咙里,怎么也喊不出这世间最亲的一声呼唤。可就是这一声没能喊出的“娘”,不久之后,您便骤然离去,从此再也无缘相见。娘,我很想您。
后来,我无意中把这件事讲给单位一位年长我十岁的老师傅听。他听罢并不惊奇,说这很正常,是人的心灵感应。而后他说,人神不能对话。我听后似信非信。心想娘倘若真化为神灵,我虽是肉身凡胎,却永远是您的儿子!老师傅接着说,看来你的娘,在人世间是有功德的。我说师傅你怎么知道?难道你也信鬼神吗?他说我不信鬼神,我信良心,信做人的良知。他跟我讲起他父亲的故事:几年前,他的父亲八十多岁,是一名屡立战功的转业军人,身体一向康健,无病无灾,亲戚邻居都说老人能活到百岁。有一天,作为长子的他,给父亲送晚饭,父子二人度过一个其乐融融的夜晚。当晚由师傅的弟弟陪护父亲,不知何故,到晚上九点,弟弟还没有过来。父亲再三催促他回家,说自己无事,让他放心。他才动身往回走。走在路上,他忽然浑身一阵触电般的感觉,大喊一声:不好!立刻转身跑回父亲住处。师傅赶到,急忙敲门,可父亲没有回应,也没有开门。他拿出随身携带父亲家的钥匙开门,看见父亲躺在床上,已经陷入昏迷。师傅扑上前大声呼喊:爹!爹!此时师傅的父亲在儿子的呼唤下睁开双眼,微笑着说:你们过得都挺好,我没有牵挂。刚才你娘来找我了,我要走了!说完,就在师傅怀中离世。老人家心中虽有不舍,但并无遗憾,走得十分安详。师傅抱着父亲,含泪给弟弟、妻子等亲人打电话,通知他们速来。等家人匆匆赶到,终究没能见到父亲在世最后的模样……讲到这里,师傅已经泪流满面。我眼含热泪劝慰师傅。唉,同是天涯沦落人。
娘,记得您走的那晚,天气闷热,热得让人难以入眠。凌晨一点多,我仿佛听见小姐姐呼喊:弟,咱娘快不行了,你快来呀!在诊所。听见呼喊,我猛地惊醒,飞快穿上衣服,出门打车赶往娘的住处。可到了娘家门口,屋里没有灯光,娘隔壁的诊所也是漆黑一片。这时手机响了,是小姐夫打来的:你怎么还没来?我说我已经到娘住处隔壁诊所,这里没人!他说娘现在在你家旁边的诊所,快来!我恳求司机尽快送我赶到附近诊所。见到娘时,娘已经走了。我悲恸万分,跪在地上撕心裂肺哭喊:娘——娘——你醒醒——你醒醒呀!
就这样,娘离开这个世界,至今已经整整二十年。我曾无数次在梦中哭醒,这段文字也是流着泪水写下。“长太息以掩涕兮,哀民生之多艰”,我化用此句:长叹兮掩涕兮,哀娘生之多艰。我至今悔恨不已,不断自责:当初为什么不能多理解娘一点,多陪伴娘,多尽一份孝心,让娘过得更快乐幸福?世上没有后悔药,倘若有,无论多贵我都要买,唯一心愿,便是让爹娘活着,健康安乐,直至高寿。如今,纵使涕泪成河,也于事无补。世上那个最亲的娘,走了,永远地走了,再也看不见这个越来越美好的家国世界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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