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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6-5-13 15:02:2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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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帖最后由 深山樵夫 于 2026-9-2 17:55 编辑
(接续)
重探意难平
——久去复归瞻老屋,阶前苔色覆前踪
又过了几天,我还是忘不掉老屋中的那些书,它们让我心心念念、寝食难安。尤其是这些书在书店根本买不到,属于禁书。越是这样,对我的吸引力、诱惑力就越大。
当我再次向母亲讨要老屋钥匙时,不需要再多找理由。只是她把钥匙交到我手上时,手依旧迟疑:“里面又潮湿又尘土飞扬,还没有光线,你去干啥?”我答道:“王三娘说老屋里住着好鬼,不害人。上次没能撞见,这次想碰碰运气。”这番回答让母亲放下心来,她笑着说:“才怪。这么多年了,真要是有鬼,我不早就遇上了?”
这次进老屋,流程和上次一样,只是我比之前更加镇定从容。说完全不怕鬼,那是自欺欺人,因为我心里清楚:老屋里真正的“鬼”,其实就是那几本书。我轻车熟路找到木箱,趁着母亲不在家,悄悄把书藏到我居住东屋的床单底下,打算往后慢慢细读。当时我心里十分疑惑:二叔当年可以光明正大地读,为什么我却不能?
后来,我在闲聊时有意无意跟麻子曲二哥提起这几本书,没想到他竟然知晓内情。他引用古人的话,大意是说,这类书教人贪图吃喝玩乐。在那个朴素年代,沾上这种名声,就等同于怙恶不悛。我听得格外认真,对这几本意外找到的“旧书”愈发好奇、越发渴望,笃定书里一定藏着出人意料的内容。
我按照先易后难的次序,先翻开那本语文课本。这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的老教材,封面早已泛黄,布满反复翻阅留下的磨损与褶皱。书本开本比同期教材更厚。当年读过的大部分内容,我渐渐都淡忘了,唯独一篇课文记忆犹新,那便是老舍先生的《我们在世界上抬起了头》。此文写于1951年,新中国刚刚成立,老舍携全家从欧洲归国,写下这篇热血沸腾、令人感同身受的文字。
文中梳理了一代代中国人的境遇:晚清之时,爱国等同于忠君,国人满心迷茫;民国年间,军阀连年混战,家国破碎,报国无门;国民党统治时期,爱国竟会获罪;身在海外,中国人受尽歧视,始终抬不起头。唯有新中国成立之后,五星红旗高高飘扬,亿万人民挺直腰杆站起来,我们终于在全世界面前昂首挺胸。
他在文中深情落笔:爱我们的国家吧,这国家值得爱!那时我对老舍这位作家还十分陌生,却真切感受到他流淌在血脉里的满腔爱国热忱。数年之后,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,改革开放新时期来临,中小学启用全国统编教材,课本篇目更加丰厚。从我这一届初中生开始,两年制学制改成三年制。语文课本里选入了老舍《烈日和暴雨下》,节选自长篇小说《骆驼祥子》。后来这部名著被改编成电影,流传极广。也正是从这时起,我才慢慢了解老舍的生平与著作。当年他创作的话剧《茶馆》风靡欧洲,成为海外人士了解中国的窗口。往后我又陆续读完《四世同堂》《正红旗下》《龙须沟》等作品。他本是满族八旗子弟,自始至终怀揣一颗滚烫炽热的爱国心。老舍是我最敬重的作家之一。
就这样,我蜷坐在东屋床沿,借着窗棂漏进来的细碎天光,一遍遍摩挲这本五十年代的旧语文课本。纸页泛黄发脆,指尖抚过层层褶皱,仿佛触摸到一段凝固沉淀的旧时光。老屋的尘土气息依旧附着在纸页间,混杂着旧纸张独有的墨香,在清贫懵懂的少年岁月里,酿成无可替代的欢喜。在肉蛋米面供应尚不充裕的岁月里,一句励志的话语,便是一株忘忧草;一本心爱的书籍,便是一场跋山涉水。那正是“书中自有黄金屋”的快乐时光。
读完老舍《我们在世界上抬起了头》,心底久久涌动着一股温热。年少的我尚不懂家国兴衰的厚重,却从字里行间读懂了那份压抑百年、一朝舒展的民族骄傲。从前只以为读书只是识字课业,捧着这本老屋寻来的旧书,我才忽然懂得:文字里藏着山河岁月,藏着一代人滚烫赤诚的家国情怀。
合上语文课本,我的目光又落向床单下那几本被划为“禁书”的旧籍,好奇心愈发浓烈。麻子曲二哥那番带着非议的评价,反倒像一粒种子在心底扎下根。越是被世俗贴上禁忌的标签,我越想拨开蒙在书页上的薄雾,看一看内里的人情世事。
白日安分劳作读书,等到夜深人静、家人熟睡,我便轻轻拉上窗帘,就着一盏昏黄小灯,小心翼翼取出老屋寻来的旧书。一页页缓缓翻开,褪去少年人的莽撞,多了几分敬畏与珍重。旧书字迹有些模糊,纸页间零星虫蛀小洞,却丝毫不会妨碍沉浸其中。我曾在泛黄的旧书里见过书鱼。它身子圆胖,拖着一条短短的尾须,通体泛着银白的光泽,在书页上啃出一个个不规则的孔洞,好几页的文字就此湮灭。若是发现得迟,整本书便会被蛀得千疮百孔;经年累月下来,一大批藏书,会被它悄无声息地啃噬殆尽。书鱼,也叫蠹鱼、衣鱼,身上覆银色细鳞,尾部生有尾须,喜阴暗潮湿,啃食纸张、书胶,是旧书最常见的蛀虫 。古人也叫它“蟫”,旧时有曝书的习俗,伏天晒书,就是为了驱赶蠹鱼 。
当年岁月清贫简单,没有琳琅读物,没有喧嚣娱乐。老屋翻出的旧书,如同为我推开一扇隐秘小窗。窗外是过往人间百态,是迥异的世道人心,是正规课本里读不到的烟火沧桑。我慢慢懂得,当年亲人偷偷品读这些书,大抵和我一样,在枯燥平淡的日子里,贪恋文字构筑的另一方天地。
那些把书藏在床单下的深夜,那些与旧书相伴的静谧时光,成了我童年最隐秘、最温柔的珍藏。老屋封存的不只是落满尘埃的旧物件,更是一代人读过的书、藏于心间的心事。那次与旧书不期而遇,也在我心底埋下执念:一生眷恋文字,格外偏爱古籍旧书。
身为60后,我们读初中时,“文革”结束,全国统一使用新编教材。我记忆最深的一篇,是吴伯箫的《记一辆纺车》。文中写道:大家用纺的毛线织毛衣,织呢子;用纺的棉纱合线,织布。同志们穿的衣服鞋袜,有的就是自己纺线或者跟同志换工劳动做成的。开垦南泥湾的部队甚至能够在打仗练兵和进行政治、文化学习而外,纺毛线给指战员做军装。同志们亲手纺的线织的布做成衣服,穿着格外舒适,也格外爱惜。那个时候,人们对一身灰布制服,一件本色的粗毛线衣,或者自己打的一副手套,一双草鞋,都很有感情。衣服旧了,破了,也“敝帚自珍”,舍不得丢弃。总是脏了洗洗,破了补补,穿了一水又穿一水,穿了一年又穿一年。衣服只要整齐干净,越朴素穿着越称心。华丽的服装只有演员演戏的时候穿,平时不要说穿,就连看着也觉得碍眼。在延安,美的观念有更健康的内容,那就是整洁,朴素,自然。
这般质朴平淡的文字,越品越有滋味。后来我才知晓,吴伯箫是邻县莱芜人,算得上同乡,古时候博山与莱芜本就是一家。近日,我又重读他的《灯笼》:虽不像扑灯蛾,爱光明而至焚身,小孩子喜欢火,喜欢亮光,却仿佛是天性。放在暗屋子里就哭的宝儿,点亮了灯哭声就止住了。岁梢寒夜,玩火玩灯,除夕燃滴滴金,放焰火,是孩子群里少有例外的事。尽管大人们怕火火烛烛的危险,要说“玩火黑夜溺炕”那种迹近恐吓的话,但偷偷还要在神龛里点起烛来。
文笔生动传神,读来通体畅快。还有他的《歌声》:那时延安处处有歌声。清晨出操,队列里是嘹亮进行曲;白日开荒纺线,山野间飘着劳动小调;傍晚窑洞前,三五成群围坐,随口唱起新歌旧曲。不用专人教,听上几遍就能跟着哼唱,人人都是歌手。
这样的文字常读常新,百读不厌。
有过在老屋淘拣旧书的经历,尝到寻觅旧籍的乐趣,便乐此不疲。后来又在小东屋内,于一堆散乱蒙尘的旧物堆积里,翻找出一批旧书:《反杜林论》《列宁是怎样写作学习的》《淄博日报通讯员学习手册》。这本通讯员学习手册,内容多以研习鲁迅先生文章为主,书后还附录了鲁迅先生的著述年表。
说来也巧,淘书的时候,我还意外觅得一本前苏联科幻小说集。集子里有一篇同书名的《红色保密箱》,打开箱子的密码,竟是一句古老的俄罗斯谚语:不知深浅,切莫下水。读到这里,我不由得想起“小马过河”的寓言故事。
早年我也接触过中国的科幻读物,叶永烈的作品便是其中之一,印象很深的还有那篇《飞毯的风波》。到了近些年,科幻小说再度风靡,刘慈欣的《三体》《流浪地球》等作品,把科幻的想象边界拓展到广袤浩瀚的宇宙太空。
(未完待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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