娘在的那些记忆（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、八、九、十）

釉下彩

深山樵夫 发表于 2019-9-1 22:13
娘在的那些记忆（六）
张店  深山樵夫

记忆的大门一旦开启，那些点点滴滴，琐琐细细的往事，如涓涓溪流汩汩而出。一位集善良、勤劳、坚忍、豁达等美德的中国妇女形象，站在了我的面前。能想象李老师在敲击键盘，写下这些语句时，是带着自豪，带着疼惜，带着不舍，对母亲的追忆可谓用情至深。感觉李老师文中也涉及了哲学问题，可能人到了一定年龄，就会有意无意中反思、追问，然后释然。循环往复中，对生活等的理解又会到了新的境界。

深山樵夫

娘在的那些记忆（七）

张店   深山樵夫

山城有一条孝妇河，其名源于孝妇颜文姜的故事。世人感其孝心昭日月，为其立庙建祠，名曰：文姜祠，以倡忠孝仁爱之风。因其传说流传久远、妇孺皆知，此处不再赘述。而我接下来讲述的水缸旧事，恰好与这段孝水渊源隐隐相连，便以此为引。

父亲兄弟四人，父亲排行老大。少年二叔追随爷爷投身抗日。抗日战争时期，日伪军十万兵力扫荡沂蒙山根据地，二叔身材瘦小，匍匐低矮战壕之中侥幸生还；那些身形高大的战士，无处藏身，尽数被日伪军机枪扫射牺牲。战事溃败、突围无望，二叔被当地百姓藏入石堰小屋，三日三夜滴水未进、粒米未沾，耳畔时时回荡日寇铁蹄声响，直至扫荡结束，方才得以获救。据父亲回忆，二叔每忆及此段往事，必失声痛哭，实属九死一生、劫后余生。后来二叔举家定居吉林长春。

二零一六年夏秋时节，我赴吉林大学进修学习，曾从校区附近搭乘地铁前往长春市一匡街探望二叔。彼时二叔享受师级干部待遇，晚年安居原沈阳军区干休所。干休所内共有五位老军干，二叔年龄排行第二，最年长者已然卧床瘫痪、生活不能自理。当年二叔九十五岁，如今已是九十八岁高龄，除听力略有衰退外，身体康健、精神矍铄。

探望当日，大堂哥递给我几张卡片。我在第一张卡片上写道：尊敬的二叔您好！我父亲是谁谁谁（父亲名讳隐去），我是他三儿子小恕，今来吉林大学学习，专程前来探望您！二叔看后十分欣喜，念叨着：是小恕啊，我还记得你哥哥某某（名字隐去）。此后我们全程以卡片纸笔交流。

二婶已然离世多年。堂姐早年从军，现已退休安居安徽；大堂哥为吉林省委宣传部退休干部，职级副巡视员，退休后日日陪护二叔，家中另雇保姆照料起居。小堂哥为吉林大学博士生导师，当年已六十四岁，超龄延退，如今亦已荣休。

当日我们堂兄弟三人，在一家朝鲜族小馆相聚闲谈。席间，小堂哥问及我的进修学业，并告知我授课的一位博导，正是他的学生。

三叔一家，因当年爷爷被划为右派，受政策牵连，举家强制下放苍山插队务农，辗转谋生，后来又迁居三婶娘家洪山口耕作多年。直至粉碎“四人帮”、政策平反，三叔全家方才落实政策、重返故土。四叔早年参军入川，如今全家定居四川。

三叔育有六个子女，五女一子，独子比我年长两岁，一九八六年成婚。彼时村里已通自来水，但每日定时集中供水，婚嫁办席用水量极大，必须提前蓄水备水。三叔家办喜事之际，娘主动将家中大水缸无偿借出使用。这本是邻里至亲间寻常善举，却由此牵出一桩离奇旧事。

婚宴礼毕，娘与我静待三叔家送还水缸。一晃半月，水缸迟迟未归，我心中焦灼，意欲上门催问。娘劝我：再等等，堂哥家若尚未用完，贸然去要，难免伤了亲戚和气，不如让他们主动送回。又过数日，水缸终于送回，我便不再挂念此事。

时光荏苒，七年岁月倏忽而过。七年后一个凌晨，约莫四五点钟，天色未明，我被街上敲锣打鼓的喧闹声惊醒。我询问娘缘由，娘告知：这是乡里接颜奶奶（颜文姜）回娘家的民俗仪式。立秋之日，是颜奶奶诞辰。每年此时，乡里民众多为中老年妇人，都会举行隆重仪式，恭迎颜奶奶神像回村小住七日，如今民俗已然兴盛，驻留时长延至一月，成为山城盛大文化盛会。神像供奉于村东奶奶庙，日日香火鼎盛、朝拜不绝，期满再以锣鼓仪仗，隆重送归博山大庙。

听闻娘的讲述，想起颜文姜孝水传世的典故，我睡意全无，起身走到水缸旁，用水瓢舀起半瓢清水欲饮，却见水质浑浊不堪。我疑惑询问：每日都是新接的自来水，为何这般浑浊？娘至此再也无法隐瞒，终于对我道出这桩尘封七年的水缸秘事。

原来，当年送回的水缸早已被人调包，换成一口形制相近、尺寸略小的旧缸，若非细致比对，根本无从察觉。我日日上学劳作，竟始终粗心懵懂、毫无察觉。其实娘当日便已然发现异样，只是顾全情面、隐忍不语。起初水缸并无异常，娘便选择包容释怀。可自第二年立秋之后，缸内便持续泛起黑色杂质污物，逐年加重，尤以立秋前后最为明显。无奈之下，娘唯有日日勤换清水，这般隐忍换水，整整坚持七年，而我始终被蒙在鼓里、浑然不觉。

听闻真相，我瞬间反胃作呕，几近气闷晕厥。七年！整整七年！我与娘，竟饮用了七年脏水！娘一生良善包容、待人宽厚，换来的却是他人暗中算计、无端伤害！我瞬间顿悟，那七年夏秋时节，我每每饭后莫名呕吐、四肢莫名冒出连片红疙瘩，瘙痒难忍、越挠越痒，涂药无效，唯待天凉自愈。多年来我百思不得其解，竟一度误以为是自身福报不足、天降惩戒！事后我曾问过娘是否身痒不适，娘坦言亦是如此，身上时常莫名冒出细密红疹。听闻此言，我默然失语、满心酸涩。

那么，这究竟是一口怎样的水缸？

此缸外观完好无损、毫无破绽，可细看内壁，原本防渗釉面早已全部剥落破损。为掩人耳目，有人特意调配水泥混合红颜料，以细毛刷细细涂刷缸壁，表层粗糙干涩，便再刷一层清漆抛光封固。待清漆风干固化，破旧残缸便焕然一新，足以以假乱真，手段可谓精巧诡异。

事后，娘请来邻居查验实情。众人倒干缸水、晾干缸体，将水缸放倒。邻居福会哥手持手电筒探入缸底，以刮刀细细刮取缸底附着物，收集粉末置于院中阳光之下仔细辨认，最终笃定告知：大婶，这是水泥粉末。

我的至亲之人！水缸被换本是小事一桩，您何苦独自隐忍七年、默默承受，为何不早早告知我们，何苦让全家日日饮用浑水泥水、无端受罪！

更令人唏嘘的是，这七年之间，三婶时常登门与娘闲谈小坐，家中但凡有难处难事，娘皆是尽心尽力、倾力相助、从不推辞。

事后我曾问三婶：我们至亲一场，究竟有何恩怨，让你这般算计？三婶茫然作答：并无恩怨。缸底抹些水泥无碍，村里许多人家都用水泥砌蓄水池，常年饮用水泥水，并无不妥。

她坦言，是邻村某某甲（名字隐去）看中我家完好大缸，出价五十元，与她家调换旧缸。

某某甲与我父母年岁相仿，煤矿工人出身，略通文字，平日乡邻口碑尚可。我犹记小学五年级时，他曾作为校外德育代表，在校全体师生大会上背诵红宝书，页码段落、字句内容一字不差，当时全校师生皆引以为奇、心生敬佩。谁也未曾料到，这般体面谦和的乡邻，竟会做出如此算计人心、暗中欺人的龌龊事。

而翻新修补旧缸、以假乱真之人，是某某甲的叔辈堂弟某某乙（名字隐去）。此人原为公社建筑队瓦工，心灵手巧、擅长钻研，平日喜爱园艺养花。他培育的千头菊，曾远赴市区参展，轰动一时：山野选取粗大黄蒿，精心培育至盛夏，修剪整枝，嫁接白瓣菊花嫩芽，悉心养护至深秋，繁花密布、层层叠叠，姿态绝美，令人称叹。

这般堪比文物修复的精巧手艺、极致心思，不用在正道，反倒用来算计乡邻、欺瞒至亲，至今令人费解。

被调换的旧缸，最终被某某甲长子取走，农忙时节，专门用来盛放夏秋收获的粮食。此缸容积极大，蓄满清水需十一桶半，需四名壮劳力方能抬动。

人情凉薄至此，亲情刺痛人心，唯余无尽唏嘘，愧对千年孝妇温情。一口旧缸，让我们七年无端受罪、日日隐忍，更在心底烙下难以磨灭的伤痕。娘一生良善坦荡、待人赤诚，其中万般苦心、百般包容，世人谁能真正读懂？每每忆及此事，娘神色沉静凝重，良久只淡淡一语：害人之心不可有。

这段旧事并未就此落幕，围绕这口旧缸，邻里之间又衍生诸多细碎插曲，我已然无心赘述，尽数略去，权当岁月释怀、往事和解。

我始终不愿相信，至亲邻里之间，竟有这般阴差阳错、凉薄荒唐的际遇，多年来时常恍惚如梦，总觉得这般不堪之事，不过是虚妄臆想。

后来，早已出嫁的三位姐姐听闻始末，相约归乡。一来宽慰我与娘放下心结、莫再介怀，当事之人皆是寻常凡人，皆有糊涂过错；二来合力将这口酿祸旧缸抬至村外垃圾场彻底砸碎，以此消解怨气、告慰娘亲。

时隔多年回望反思，我终于明白：娘当年隐忍包容、息事宁人的处事方式，全然没错。是我当年年轻气盛、心性浮躁，将一桩可以淡然化解的小事肆意放大，闹得人尽皆知、四邻议论。是我不懂体谅，让本就身心柔弱的娘，无端承受流言风波、人情压力。

尤其此事，彻底割裂了我家与三叔家的至亲情谊。当年我年少气盛，直言告知三婶：往后若无要事，便不必再来往。此后数年，直至三婶离世，她几乎再未登门，我亦未曾再见她一面。

三婶离世之时，我未能到场送别。葬礼过后，娘才告知我消息。娘说：知晓你工作繁忙，便未打扰，让你的兄长姐姐代为送别。

三婶，晚辈在此致歉！当年未能送您最后一程，并非心存怨恨、不敬长辈，实为全然不知、错失机缘。不知者无罪，我早已放下所有芥蒂、消解所有怨怼。今世有缘至亲一场，来世仍盼温情相伴。

一口水缸的经年旧事，淋漓尽致彰显了娘至高至纯的做人风骨：从不以恶意揣测人心，即便洞悉所有真相、受尽委屈伤害，依旧本心向善、一善到底、终生无悔！这般通透豁达、澄澈纯粹的灵魂境界，是历经岁月沉淀、本心修行而来，年少的我全然做不到，如今历经世事沧桑，依旧难以企及。

我与娘亲的境界，依旧隔着山海般的差距。但余生漫漫，我必终生效仿娘亲，守善初心、坦荡做人。

落笔至此，泪水潸然滑落。心中早已无半分当年的愤懑委屈，唯余满心深沉忏悔。忏悔当年年少无知、莽撞冲动，忏悔当年让慈爱隐忍的娘亲，独自承受数年委屈、无尽煎熬！

娘，天堂之上，您可否听见，儿子这迟来半生的声声忏悔？

深山樵夫

釉下彩 发表于 2019-9-3 16:09
记忆的大门一旦开启，那些点点滴滴，琐琐细细的往事，如涓涓溪流汩汩而出。一位集善良、勤劳、坚忍、豁达 ...

谢谢柴老师的深度理解。我娘作为一个立足于家庭四面墙之内的平凡人，一生将善心善念作为做人的初心，不为行为崇高，也不为灵魂救赎，而是在一生中以良善立足，出于本能，不以善与恶划界限，用纯洁无私的为人处世，展现人世间的可爱和美丽。娘曾多次说：人与人既然能够相遇，就是亲情和缘分，善能够感化恶最好，不能感化也坚持这样做了，至少恶不会再扩张了。我在写的时候，深深哀叹，娘的境界我无法达到，这些文字是我的自我救赎。我每写完一段，都会痛哭失声，即使看似平淡的之五、之六，真的是“墨点无多泪点多”，甚至一夜无眠。有您这样的理解、解读和支持，我很感谢，继续写下去的力量足够了！

深山樵夫

娘在的那些记忆（八）

张店  深山樵夫

人活着不仅仅是为了自己，人活着也不是为了痛苦。感谢上苍给了我一个可亲可敬、渴想渴念的娘，我今生注定要在母爱的熔炉中冶炼一生，因为母爱是一个人毕其一生也无法报答的。痛苦里有母爱，欢乐里亦有母爱，娘甘愿付出一生艰辛，换子女一世安稳幸福。子女纵然生当衔环、死当结草，亦难报母爱之万一。此言发自肺腑，并非概括世人，只抒发自我心境，道我逐年加深、愈发浓烈的思娘之情。

记得六十年代末，大哥为撑起家庭生计，高中毕业后放弃高考，进入煤矿成为一名掘进工，替家庭扛过最艰难的岁月。时至今日，我们弟妹始终谨记娘的叮嘱：永世铭记大哥为这个家的付出。此后二哥参军入伍，成为一名海岛战士。服役数年期间，在海岛与二嫂相知相爱、结为连理。一九六八年，二哥退伍归乡，我的大侄子恰逢出生。

二哥二嫂返乡之时，爹娘尚且不知二儿子早已成家。彼时大哥刚新婚不久，家里正盘算着为二哥张罗亲事。二哥退伍归家，第一站先去往省城济南爷爷奶奶家。年少时常听家人书信往来，我牢牢记住了这份亲情坐标：山东省济南市市中区经四路纬四路339号。

娘讲述这段往事时语气风趣，她说：你二哥机灵得很，见到奶奶便说，奶奶，孙儿给您找了孙媳妇，名字和您三个字重了两个。奶奶听罢喜不自胜，笑着说道：好孙子，不是一家人，不进一家门。听完二哥讲述婚事始末，爷爷奶奶深思熟虑后，做出了令人由衷敬佩的决定：将家中第一个重孙留在身边亲自抚养长大。二哥二嫂虽满心不舍，最终还是应允。就这样，大侄子跟随爷爷奶奶生活了四十余年。

此处简叙一段奶奶的往事。据娘讲述，奶奶是山东蓬莱人，年少时跟随二哥（曾任国民党政府教育部次长）赴北京求学，后考入名医林巧稚门下学医。林巧稚终生从医、未曾婚配，亦常劝弟子潜心学业、勿早婚嫁。受此影响，奶奶半生未嫁。解放后，奶奶从徐州调至济南任职，担任山东省妇联福利部部长。因淮海战役期间，主动捐献两所医院救助伤员、救济百姓，被当地人尊称为“刘菩萨”。

爷爷六十岁、奶奶五十四岁时，二人结为革命夫妻。此后三十余年，两人相濡以沫、忠心向党、躬身报国、严教子孙，奶奶是我们全家永世感念的恩人。

记得年少时每逢春节赴济南探望爷爷奶奶，常会遇见一位比奶奶年轻近二十岁的老太太，年年春节过后专程登门看望奶奶，只因奶奶是她的救命恩人。

解放前，奶奶在泰安一所教会医院行医。彼时这位老太太身患严重妇科疾病，卧于医院门前、奄奄一息，往来医护皆冷眼无视、置之不理。唯有奶奶心生恻隐，从专供富人治病的特效药剂中，省出两支珍贵针剂，悄悄为她注射救治，只对她说：我仅有这点能力，能否痊愈，全看你的造化。

冥冥自有天意，两支药剂救下一命，老太太奇迹般痊愈，休养康复后，顺利成家生子。解放后，她念念不忘救命之恩，多方寻访，终于得知奶奶定居济南。此后年年春节，不顾路途遥远、不识路途，独自购票奔赴济南探望报恩。

每次相见，奶奶皆佯装嗔怪、出言劝止，嘱她不必年年奔波。老太太嘴上应允，来年依旧如期而至，年年未曾间断。老太太天生路盲，往返路途万般艰辛，每一次归乡，都需家中晚辈代为购票、护送上车。

二哥二嫂返乡定居后，二哥入职当地电机厂工作，二嫂因无本地户口，只能居家闲居。彼时长姐在学校任教，见同事休产假空缺岗位，便主动向校领导申请，举荐二嫂临时代课。自此，二嫂踏上教书育人之路。她本是初中学历，早年在老家便做过代课老师，学识扎实、多才多艺，是全能型小学教师，语文、数学、地理、历史、体育样样精通，还通晓简谱，能弹奏手风琴、风琴。

娘与爹私下商议：二哥成家不易，一定要好好留住二嫂、护好小家。夫妻俩主动联系派出所户籍员郭姐，恳请帮忙办理户口迁移。奈何二嫂是农业户口，跨区迁移政策受限、无法落户。郭姐尽心相助，告知可先落户当地农业社。

为成全子女、解决难题，济南的爷爷奶奶亲自奔走协调，对接当地村庄宋支书，几经周折、不懈努力，终于将二嫂户口迁入村庄落户。自此，二嫂的人生迎来转机：从临时代课教师，转为长期代课教师，再转为民办教师。承蒙国家尊师重教的大好政策，二嫂后来顺利转正，成为公办教师，如今早已光荣退休、安享晚年。

三十余年教学生涯里，娘始终疼惜、善待二嫂，待她如亲女。二嫂归家三年后再度怀孕，爹娘满心欢喜，都以为从此能彻底稳住儿媳、阖家安稳。小侄子出生后，依旧面临落户难题。娘再度奔走求助派出所郭姐。郭姐体恤革命家庭不易，层层上报请示，以照顾革命家庭特例，将小侄子户口落在我家户下，直至孩子升入初中，才正式迁回二哥二嫂户口本中。

此生永念郭姐恩情，她是我们家的贵人，在政策允许范围内，竭尽所能为我们排忧解难。我至今清晰记得郭姐的模样：头戴无檐公安帽，身着整洁洁白的公安制服，身姿中等、利落干练，一头短发清爽精神，一双眼眸澄澈明亮、洞察人心，待人温和谦逊、处事公道正派，是老一辈公安干警心系百姓、为民解忧的最好模样。

郭姐与在兵工厂工作的姐夫徐叔（名讳隐去，厂区知名秀才，专职宣传、编辑厂报），如今已是年近八旬。晚辈在此衷心祝愿二老：福寿安康、喜乐无忧。

二嫂为人勤恳敬业、满腔热忱，全身心投入教育事业。在岗执教多年，所带班级常年斩获全镇、全区第一，文艺汇演、体育赛事亦是奋勇争先、屡获荣誉。可世事从无圆满，盛极易折、忧极伤身，年年评优评先，优秀班级、优秀教师的荣誉始终与她无缘。满心付出不被认可，二嫂难免委屈不甘、据理力争。

每每受挫心酸，二嫂便归家向娘倾诉委屈。娘总是温柔开导、耐心劝慰，尽力抚平她心中的郁结。曾有很长一段时间，二嫂每日放学后从邻村小学赶回，留宿娘的屋中，彻夜谈心诉苦，常常絮絮低语至凌晨一两点。次日清晨，再独自徒步返校授课。

一九九九年七月三日，是娘离世五七之日。彼时娘的骨灰尚且安放在殡仪馆，未曾入土。噩耗传来，二嫂早早从老家赶来奔丧，悲痛难抑，抱着院门口的大树失声痛哭。众人怕她心脏旧疾复发，纷纷劝阻、宽慰，劝她不必过度悲伤。二嫂深情哽咽：我怎能不来？这世上最疼我的娘走了！哪怕心脏不好、身体不适，我也要来送娘最后一程！

历经岁月、感念母恩、聆听教诲，我终于读懂人生真谛：寄众人之乐为己乐，方是真正的人生欢喜；凌驾他人痛苦之上的欢愉，是狭隘卑劣、遭人唾弃的苟且之乐。

娘生前闲谈之时，常平和教我：文字不过是符号，本心方是根本，文字的意义，从来都是用来承载真情、抒发心意。

她曾与我闲谈典故：仓颉造字，当夜鬼哭神嚎。我问缘由，娘为我解惑：传说仓颉造字功成，天降异象，白日粟雨纷飞，深夜鬼哭悲鸣。天降粟雨，是世人庆贺文字问世，可传心意、记世事、载文明；鬼魅悲哭，是因文字出世之后，民智大开，人心渐杂，伪诈、争夺、杀戮随之而生，世间再无绝对太平。

讲完典故，娘又正色叮嘱：世间本无鬼神，皆是世人杜撰传言、虚妄骗人。

年少懵懂，不解深意。年岁渐长、历经世事，方才通透：文字神圣庄严，是洞悉天地万物的金钥匙，是承载人间悲欢、抒发喜怒哀乐的载体。

娘常笑谈旧时文人弊病：死啃四书、生吞五经，满口之乎者也、拘泥章法，唯求应试功名。亦曾为我吟诵旧时文人自矜诗句：天下文章数两江，两江文章数敝乡，敝乡文章数舍弟，舍弟跟我做文章。以此教我戒骄戒躁、谦逊做人。

娘一生最重仁义，常言：做人立身，仁义为先，仁义不存，万事皆空。她曾为我讲述齐国管鲍之交的千古佳话：管仲为相，齐桓公问及后继之人，管仲默然不语；桓公追问鲍叔牙可否继任，管仲断然否决。鲍叔牙听闻，持剑登门、愤然质问：你我生死至交，为何刻意诋毁、断我前路？

管仲缓缓作答，一语点醒挚友。鲍叔牙沉思顿悟，豁然释怀，弃剑离去。

娘借这段千古佳话教我识人处事：看人不可偏执一隅，不可一善概全好、一恶定终身。年岁渐长，我终领会古训深意：勿以善小而不为，勿以恶小而为之。

人之初，性本善。母爱是世间最好的启蒙老师，理解与包容是最好的处世良方，以文会友、以德修身，方能得良师指点、益友相伴。有幸踏入文学现场，得遇苗主席，结识一众德才兼备、品行高洁的文友师长，皆是我此生修身做人、砥砺前行的不竭动力。

母爱，是倾尽所有的无私付出，是苦中作乐、甘于奉献的崇高境界。娘一生在苦难煎熬中坚守本心，以坚韧的意志、无悔的善良，默默为家庭、为子女、为邻里亲朋、为世间苍生躬身付出。二姐曾评价娘的一生，是凤凰涅槃般的璀璨人生。

娘倾尽一生、无私奉献，在平凡岁月里活出崇高风骨，在做人立身的道路上留下不朽光辉，留给我们无尽思念、深刻思索与高尚德行。她是我们子女永世的精神宝库、前行动力，是血脉相融、生生不息的亲情羁绊，是阴阳两隔、岁岁年年的绵长追忆。

娘亲，如今盛世繁华、国泰民安，举国欢庆建国七十周年。我多想您依旧康健，亲眼看一看这山河锦绣、人间盛世。

娘，此生养育深恩，我无以为报，唯余岁岁思念、满心追悔。时常追忆您温柔的面容、朝夕相伴的温暖时光，您的谆谆教诲，是我一生的鞭策、一世的力量。人生前路漫漫，我已然初心笃定，必将风雨兼程、义无反顾！

娘，您是我心中永不陨落的太阳，岁岁年年，永远温暖我的余生！

深山樵夫

娘在的那些记忆（九）

张店   深山樵夫

记忆是一条河，娘在世时所做的那些细微小事，如一个个晶莹的水滴流淌在我的心里。一滴水，可以藏着一个完整的世界；一滴水，可以照亮一个人的灵魂；一滴水，也许是前世滴落的一抹泪水；一滴水，更可以是良善在心底的滋润与积聚。纵然细微，不足以掀起心海波澜、汇成浩瀚汪洋。但我始终相信：滴水虽微可藏海，善小虽轻可养心。

今年中秋将至，长姐打来电话，约我一同前去看望长兄长嫂。于是提前四天，一个上午十点，我们相约在某机关宿舍门前集合，一同前去探望兄嫂。抵达长兄家门口时，恰逢大哥外出未归，电话问询，大哥告知身在外面，约莫二十分钟便可到家。

等候间隙，我问长姐与小姐姐：中秋将近，你们可曾想念娘？二人齐声答道：想。我告诉她们，我正在书写娘生前的往事点滴。二人听闻，如同触电一般，满眼惊异望向我。我连忙解释，不会将她们写入文中。我提及刚刚写完表大爷的故事。

小姐姐闻言感慨：我记得最清楚，当年家里所有细粮，都是优先做给表大爷吃的，我不知为他送过多少次饭菜。她回忆道，表大爷晚年自觉年迈无用、拖累家人，一心不想再活，曾两次穿戴寿衣上吊轻生，都被旁人及时发现救下。最后一次上吊，无人察觉，就此悄然离世。

我又问两位姐姐，是否记得当年娘无偿借我院落给邻居曲家使用的旧事。长姐脱口便答：怎么不记得？前些日子我还见过芳。芳姐是曲家二女儿，与长姐是小学同窗，多年情谊如初，往来亲密。长姐说，前些见面还问过她弟弟的婚期旧事。

我随即纠正：曲家前后借用咱家院子，并非一次，而是整整四次。长姐与小姐姐闻言皆是愕然。我细细细数：第一次，供芳姐弟弟结婚办喜事；第二次，供曲家翻盖新房堆放物料、待客使用；第三次，曲家大娘离世，用作白事场地；第四次，曲家大爷寿终，再次借用我院落操办喜丧。

曲家小儿子当年经人介绍，结识同单位一位姑娘，二人情投意合、相处甚好。只是女方家教严苛，邻里亲友无人敢登门向女方父亲提亲。曲家思前想后，最终登门恳请娘出面做媒。只因女方父亲与我父亲是单位同事、交情甚好，娘欣然应允。

娘登门拜访王家大爷，深受敬重。交谈之间，王大爷问道：听闻这孩子并非曲家亲生？娘坦然应答：确实并非亲生，却是自曲家姑家抱养，自幼养在身边，与亲生骨肉毫无二致。一番坦诚作答，打消了王大爷心中顾虑、解开了心中疑虑，这门亲事就此圆满促成。

这也是娘一生唯一一次为人做媒。事成之后，曲家阖家欢喜，再三感念娘的成全与撮合。

曲家哥哥与王家姐姐情投意合、定下婚约，筹备成婚之时，决意翻新老屋，将土草屋翻修为水泥平房。在当年而言，建房工序繁杂，需要备料、请瓦匠、租借脚手架、筹备待客事宜。

我家与曲家并不相邻，中间隔一条街道。曲家宅院坐南朝北，我家宅院坐北朝南，两宅相距约三十米。曲家本有对门邻里，翻盖新房完全可借用对方院落，可他们并未开口求助近邻，反而专程恳请借用我家宽敞大院，堆放建材、搭设工棚、操办宴席。

娘毫不犹豫、爽快应允。建房物料在我院中堆放一周，施工建房、待客设宴两日，全程占用我家院落。我们姐弟连日帮忙劳作、事后清扫庭院，毫无怨言。后来曲家儿子大婚，再次借用我院落搭棚生火、宴请宾客，忙碌三日，事后清扫多日。只因邻里情厚，全家上下始终心甘情愿、毫无怨怼。

第三次借院，是曲家大娘病逝的白事。彼时距离曲家大婚恰好三年。曲家平日与对门邻里关系平平，自家院落狭小局促，无法操办丧事。曲家大爷万般无奈，登门恳切求助，恳请借用我家庭院，搭设灵棚、埋锅造饭，接待四方吊孝亲友。

娘心软善良，当即爽快答应。应允之时，娘一时疏忽，竟忘记次日正是父亲生辰。那一年，父亲无奈只能去往大姐家过生日。那日阖家心酸，父亲落泪、娘亦落泪、我亦落泪。纵使满心酸涩、万般不舍，擦干泪水依旧信守承诺。做人一诺千金，既已应允，绝不反悔。丧事落幕，院中一片狼藉，我们默默清扫庭院、收拾残局，摒除尘杂晦气。

等候大哥归来的间隙，我询问长姐是否还记得当年情景。长姐坦言记忆犹新：当年三位姐姐已然出嫁，家中只剩爹娘与我。娘应允借院办白事之时，我与父亲都极力反对，都觉得娘太过善良、凡事退让，做得太过极致。

可娘耐心劝导我们：你曲大爷泪眼婆娑、万般恳切登门求助，人心都是肉长的，我实在不忍拒绝。做人在世，最是讲究诚信二字，许诺于人，必要兑现。

数年之后，曲家大爷年届九旬、无疾而终，得享喜丧。大爷临终之前，娘专程登门探望。老人眼含热泪，再三感念我家多年无私帮扶，临终再次恳切嘱托，希望离世后能最后一次借用我家庭院操办后事。面对老人临终恳切托付，娘依旧坦然应允、毫无迟疑。

彼时娘心境已然从容淡然。归家后轻声与我说：你曲大爷心态豁达、一生乐观，临终进食虽少，却依旧念想抽烟，晚年心愿简单纯粹，模样纯真得如同孩童。

我心生疑惑：我记忆里曲大爷向来不抽烟啊。娘回道：是啊，这是晚年最后的心愿，儿女孝顺，不忍违逆，便遂了他最后的念想。

就这样，曲家两场红事、两场白事，前后十余年间，四次借用我家庭院。十余载邻里相助、温情相守，早已结下胜似骨肉至亲的深厚情谊。亲爱的曲家邻里，岁岁年年，惟愿你们岁岁安康、生活美满！

娘一生行善包容，却并非所有邻里都能理解、赞许这份良善。彼时不少邻里私下议论：红事借院合情合理，白事借院太过出格、不合常理。

在此后的二三十年里，我始终无法通透理解，总觉得娘太过仁厚、过度付出、毫无底线。直至娘离世整整二十周年，历经岁月沉淀、阅尽人情世事，我才终于读懂娘的胸襟与格局，知晓她当年的所作所为全然正确。

即便如今通透明理，可若是换作我亲身经历，依旧会迟疑踌躇、心生顾虑，未必能做到娘这般坦荡无私、义无反顾。

助人向善本是美德，不求分毫回报。可人心终究寻常，善意若被遗忘、真心若无回应，难免会挫伤善心、冷却热忱。可娘一生行善，从不计较得失、不图点滴回报。

将心比心，我在做人格局、心性修为上，与娘亲依旧隔着山海之距。

世间万事，皆是知易行难。我深深体悟：做人修行，如同爬坡过坎、逆水行舟，从无表面那般轻松光鲜。一念偏差、一事疏漏，半生善举皆可付诸东流，甚至遭人诟病、引人耻笑。

原来善良最深的真谛，是日复一日、岁岁年年的坚守。

娘这般无私助人的往事，数不胜数。久而久之，邻里已然习以为常，总觉得我家本就随和、本就好说话、本就该无私帮衬。

记忆之中，乡邻无论大小事务，小到借用桌椅器具，大到占用院落数日操办红白喜事，娘从未有过半分推辞、半分怨言。

我曾无数次深思叩问：娘亲一生平凡普通，只是一介寻常家庭妇女，这般无私崇高、坦荡纯粹，究竟所求为何？也正因如此，我们儿女回望平生，常常自愧不如、心生惭愧。

我永远记得曲大爷生前逢人便由衷赞叹：我此生有福、命中有贵人！每逢难处，总有人伸手帮扶！言语之间，热泪盈眶、动容不已。

这朴素一语，便是最质朴的做人道理。

世人常言，行善是为博取美名。可试问世间众人，这般吃亏受累、默默付出、不计得失的美名，又有几人敢于求取、甘愿承受？

真正的美名，从来不是刻意张扬，而是心底无私、至纯至善的本心底色。你可以不认同、不效仿，甚至妄加评议，可娘一生立身行善的人格高山、凛凛正气，终究是常人难以企及、无法超越的境界！

犹记蒲松龄《聊斋志异·考城隍》中传世箴言：有心为善，虽善不赏；无心为恶，虽恶不罚。

当今世道风清气正，人人若皆能始于微善、积于小善、守于常善，便是家国之幸、苍生之幸！

世间从来不缺向善之人，平凡岁月里，无数人始终默默躬身行善。我二零零四年曾撰文一篇，题为《为崇高而活着——礼拜天印象》，全文一字未改、原样留存：

“世界是广阔的，人的活法不尽相同。既有相同之处，也有不同之处。你可以低俗地活着，这谁都不妨碍你，并且无可厚非；但是别的人为崇高而活着，请你看着也不要生气。我所要说的人是：为崇高而活着——这就是我们所见到的礼拜天！

这是一个热情开朗的高个子的女孩子，与她接触无不留下深刻的印象。有时她像一团火，有着火热的心肠、燃烧的激情，对社会公益一往情深、乐此不疲、持之以恒；她有时又像一块冰，有着理性而深邃的思考，常怀忧国忧民之心；静下来时，她又像湖水一般平静温婉，在母亲身边，只是贴心懂事的乖乖女，懂得体恤长辈、帮扶他人！

这个世界已然日渐浮躁麻木，赤诚正直、善良热忱愈发难得。在部分人眼中，公益善意如同陈年化石，只剩猎奇审视。他们总觉得坚守纯粹、热衷公益是好高骛远、不切实际，可她始终坚守本心、笃定追求，从不畏惧冷嘲热讽、不惧前路挫折。仅此一点，便足以令人敬佩、由衷赞叹！

人行一两件善事不足为奇，难得的是坚守崇高信念、终生向善，这份本心最是可贵！

数年来，她坚持组织义务植树、深耕幼儿公益、帮扶弱势孩童。曾为桓台索镇一名十岁孩童发起爱心捐助倡议，桩桩件件，皆展露一颗纯粹赤诚、金子般璀璨的善心。

世人当为这般纯粹善举感动、启迪、奋进，人生在世从非孤行，人人需要温暖、人人需要帮扶。善举，是世间最珍贵的渴求；善举，亦是我们每个人力所能及的付出！

我们由衷赞颂这般纯粹品性、喝彩这份崇高境界！礼拜天，纵使前路曲折坎坷，我们始终坚定支持你！

最后，借名人箴言赠予：走自己的路，让别人去说吧！”

此文写于二零零四年，彼时娘亲已然离世五年，我再也无法将这世间的温暖善举讲与她听，再也无法让她亲眼见证人间善意繁花、盛世温情。

文中“礼拜天”，是当年活跃网络的公益写手网名。她毕生热衷公益，早年发起义务植树志愿活动，尚未定名之时，“绿丝带”公益名称由我提议敲定，标识图案由网络文友自发设计。

二十余载岁月，她初心不改、坚持不懈，深耕义务植树、环境保护、扶贫济困各类公益事业，如今已然誉满淄博、深耕乡土，成为地方公益事业标杆人物，本名李宝宝。

娘，如今世间善举遍地、温情满盈，我为人人、人人为我的良善风气蔚然成风，人间愈发温暖美好。您毕生期盼的良善盛世，已然如约而至，您可以安心释怀、欣然宽慰！

深山樵夫

娘在的那些记忆（十）

张店 深山樵夫

娘，是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，在您生命里的一段时光中，用朴素的言行，为子女书写出人生最美的童话。这童话，是我们姐弟最珍贵的人生记忆，时至今日，依旧时刻感召着我们的生活与言行。

一九五四年至一九六四年，十年光阴里，某铁业社的办公室与食堂就设在我们家中。那是举国物资匮乏、经济最艰难的岁月。柴米油盐处处紧缺，单位食堂每日照常开灶。彼时两位兄长在外求学，长姐、二姐、三姐尚且年幼。腹中空空、饥肠辘辘，近在咫尺的食堂饭菜飘香，世间孩童谁能抵挡这般诱惑？可我们全家，整整十年，坚守本心、分毫未取。

当年娘立下家规：家中子女，不许吃食堂一口饭菜。时隔多年，我依旧感慨不解，年幼的姐姐们，究竟是如何坚守下来的？直至一九八三年我参加工作，单位建厂元老宋师傅，曾常年在我家院里的食堂就餐，她向我回忆往事：你二姐当年也就五六岁，梳着两条小辫子，眉眼清亮、身形瘦弱，食堂的师傅们都格外疼她。每日见她，大家都会亲切询问：吃饭了吗？二姐次次目光坚定、认真作答：吃过了。有人追问：肚子饿不饿？她依旧回道：吃过饭了，不饿。

整整十年，三位姐姐从未踏入食堂半步，从未私食食堂一口饭菜。她们每日晨起，穿衣洗漱，空腹上学，从不破例。

长姐小学六年级毕业后，因家境清贫无奈辍学，后来经对门王家三姐引荐，得以留校代课，凭借踏实勤恳的态度，被学校正式留用，成为一名人民教师。

多年后，我与张店某小学老师闲谈，提及长姐从教三十余年，从未打骂过一名学生，那位老师倍感敬佩，直言要向长姐取经学习。我转告姐姐，她只是淡然一笑：哪有什么诀窍，教书育人，心怀爱心、善待孩子，人人都能做到。

长姐十五岁登台执教，从家乡山村小学，辗转调至张店某某小学，五十五岁光荣退休，坚守讲台整整四十载。

我读小学时，长姐任教同年级。她班上一名学生，父亲在邮电局工作，我们毕业多年后，这位家长依旧信任长姐，特意托人，想让家中幼子继续拜入长姐门下读书。更有家长为求名师，甘愿让孩子晚入学一年，只为进入长姐班级。

姐姐调至张店任教、担任三年级班主任期间，学校重新分班，不少与她朝夕相伴、感情深厚的孩子，因分班离别哭闹不舍，家长纷纷到校恳请，只求留在长姐班里就读。

长姐自知早年学历浅薄，唯恐学识不足、误人子弟。从教多年，始终谦逊好学，坚持旁听校内优秀教师公开课，积累教学经验、打磨授课功底。归家之后，除帮衬娘亲料理家务，其余所有时间，尽数用来备课、批改作业、读书进修、入户家访。

无数个夜晚，我手持手电筒，陪同姐姐穿梭在漆黑乡路中，走访后进生家庭。途中偶遇野犬惊窜、家中无人扑空，种种坎坷从未动摇姐姐尽职育人的初心。

从教半生，长姐淡泊名利，从不争抢评优、不计职称得失，与同事和睦相处、谦和待人。工作之余，坚持进修中师、自考大专，不断提升学识素养。即便学识精进、经验丰富，依旧自觉学识滞后、不敢懈怠。学校创办附属幼儿园时，她主动请缨调任，成为幼儿园首任园长，历时三年攻坚，助力园所成功获评市级规范化幼儿园，圆满功成、光荣退休。

二姐自幼心灵手巧、淳朴善良，深得邻里与师长喜爱，娘亲常唤她“小棉袄”。求学期间，二姐常年稳居年级第一。初中毕业之际，因家境贫寒，家中尚有三姐与我年幼求学，她忍痛割舍学业，放弃高中就读机会。校方与班主任十余次登门劝说、百般挽留，终究拗不过清贫家境、现实无奈。

辍学之后，二姐先赴市区打零工补贴家用，后来凭借自身努力，考入市直幼儿园，成为一名幼儿教师。清贫岁月里，她承袭娘亲善良本分、乐于助人的品性，每周归家，总主动帮邻里捎带生活物资，待人热忱、口碑极佳，常让娘亲倍感欣慰、笑颜常开。

我参加工作后，与二姐同城居住。一次登门探望，彼时二姐已从一线幼师，调任幼教管理岗位。临别之时，二姐赠予我一袋山核桃，说是几位山区幼师所赠。我打趣道：二姐，您今日可是破例收礼了。

二姐无奈浅笑：我本再三推辞，她们执意要来，实在拦不住。

随后，二姐与我细说缘由：这几位幼师，是县域统一招录的事业编人员，岗前培训结束后，编制莫名落空。众人四处奔波、层层反映，始终无果、求助无门。万般无奈之下，找到二姐所在单位求助。二姐听闻她们的委屈遭遇，心生恻隐，毫不犹豫挺身而出，多方奔走、逐级呼吁反映。历经半年多不懈努力，终于促成问题解决，为她们落实事业编制，圆了众人的从教初心。

几位幼师感念恩情，执意登门致谢，坦言往后要像走亲戚一般，年年探望。二姐轻叹：不过是举手之劳、分内之事。娘亲一生教导我们，待人以诚、助人以善，待他人当如待己。

我捧着手中的山核桃，只觉沉甸甸、暖融融。深耕幼教三十余年的二姐，始终坚守爱岗敬业、正直坦荡、热心向善的本心。这一袋寻常山果，从来不是馈赠，而是一堂入心入怀的人生课，教我换位思考、体恤他人、乐善好施。二姐身上，处处可见娘亲的影子：乐观纯粹、忠厚勤勉、质朴善良、躬身助人。

一日，二姐致电与我，坦言深夜失眠、难以入眠。我关切询问，是否思念爹娘。二姐答道：此生六十余载，失眠常有。感念爹娘含辛茹苦、操劳一生、未曾享福，曾因思念悲痛难眠；儿女金榜题名、升学深造，曾因满心欢喜幸福难眠。可今夜失眠，只因一桩寻常偶遇、一桩细碎心事。

退休之后的二姐，如寻常老人一般，居家养花种菜、安享清闲，家中养有一只黄毛小狗，取名小黄，温顺乖巧、常年相伴。外甥自幼由娘亲带大，博士毕业后定居北京工作。平日里家中只有姐夫、小黄，还有几只常年寄居的流浪猫。二姐心生怜悯，特意在屋外为流浪猫搭建温暖舒适的窝舍，悉心照料。

我常于夜晚登门闲谈，姐弟家常叙旧，不知不觉夜深人静。每次辞别归家，二姐总要亲自送至门外路边，静静目送我乘车离去。小黄与几只流浪猫懂事乖巧，静静伴立姐姐身侧，如同贴身护卫。夜色深沉，猫咪眼眸澄澈，如点点绿宝石，在夜色中熠熠生辉，身形穿梭游走，划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轻盈弧线。

城市日新月异、愈发秀美，森林围城、草木葱茏、四季繁花、常年怡人。白日闲暇之时，二姐常会逛街散步、随心闲游，偶然邂逅了数十年前教过的一名学生。

昔日垂髫孩童，如今已是三十许的温婉母亲，长发清雅、眉眼秀丽、身姿窈窕、衣着雅致、声线温柔。她笑着问候：李老师好！

二姐循声细看，瞬间认出故人，是当年乖巧懂事的学生田睿，连忙笑着回应：睿睿好！

久别重逢，师生二人驻足长谈、嘘寒问暖、闲话家常、暖意融融。闲谈间，二姐温柔坦言：当年在幼儿园，我最喜欢你。

话音落下，田睿并未即刻应答，沉思片刻轻声说道：李老师，当年您待我们所有人都很好，我们都特别敬爱您。只是，您并不是最喜欢我。

二姐闻言温和回应：傻孩子，老师疼爱班里的每一个孩子，从未偏爱、从未偏颇。

归家入夜，二姐与姐夫散步闲谈，轻声问询：老谢，你说实话，当年我带班教学，是不是真的有所偏爱、厚此薄彼？

姐夫淡然浅笑、笃定作答：待人热忱、一视同仁，你对待每一名孩子都尽心尽责、毫无偏私，这是所有人公认的。

姐夫宽慰，二姐心中稍稍安稳。可夜深卧床，田睿那句轻声话语，始终萦绕耳畔、挥之不去，如芒刺在背、耿耿于怀，让她心绪难平、满心愧疚，久久无法入眠。

她细细回溯数十年幼教生涯，终于恍然、读懂孩子心底的执念与误解。当年同班孩童中，有个沉默寡言的小女孩名叫王语嫣，自幼患有先天性肾炎，忌食咸盐、体质孱弱。

整整三年小班、中班、大班，每日三餐，二姐都会提前去往食堂，叮嘱厨师单独为嫣嫣烹制淡口饭菜，亲手为她盛饭喂食，细心询问冷热咸淡、悉心照料、时时挂念。

三年如一日的特殊照料、格外呵护，温暖了体弱孩童，却也让其他孩子心生误解，误以为老师心存偏爱、厚此薄彼，这份细碎的误会，竟被孩子记了数十年。

二姐满心惭愧，自省自查，深知自己在承袭娘亲做人修为、通透格局上，依旧相差甚远、尚有不足。

她静静反思：倘若人生重来、重回讲台，必定优化育人方式、多与孩童沟通，让每个孩子都懂得，老师的爱无私平等、普惠众生，只是对体弱、弱小、多病的孩子，会多一份温柔、多一份帮扶、多一份偏爱式的守护。

思绪纷飞，二姐又想起另一桩往事。当年班里还有一名乖巧女孩名叫颖莹，父亲服役参军、母亲行医济世，孩子容貌清秀、懂事乖巧。只是每逢寒冬，她常常无故流鼻血。二姐常年提前备好温度适宜的温水，一旦孩子流鼻血，便即刻细心清洗、用医用纱布止血安抚、温柔照料。

这般常年细微照料，会不会也让当年的孩子心生误解、暗自介怀？一念至此，二姐心中又多了几分愧疚与自省。

忆起年少旧事，心生万般温柔。二姐早年在张店工作，每周归家探亲，我总会徒步远行，守候在村外公交站点，盼她归来。二姐归家第一件事，便是打来温热清水，细细为我洗脸擦拭、打理干净，然后笑着对娘亲说：您看我弟弟，脸洗得多干净白净！

自幼至今，娘亲言传身教、立规育人，深入骨髓、刻入本心。儿时娘亲带我邻里串门，再三叮嘱：可以随行陪伴，绝对不能私食他人一物。

别家孩童随性贪吃、不拘小节，唯独我恪守规矩、分毫不取。旁人闲谈，笑我“性子执拗、太过拘谨”。年少心性，怎会不馋美食、不恋香甜？眼见同伴大快朵颐，腹中馋念翻涌、心底万般向往，可娘亲立下的规矩，自幼铭记、从不逾越！

孩童串门，多有随意翻抽屉、乱动乱摸的习性，我自幼从未乱动他人一物、私碰他人一件东西。时至今日，我登门姐姐家中做客，依旧恪守本心、绝不随意翻动物品。多年规矩已成本能，妄动他人物件，心底便会生出愧疚不安，如同犯错一般。

娘亲还有一则教诲：行路做人，绝不捡拾来路之财、不贪意外之利，偶拾遗失之物，即刻归还原处，切莫心存贪念，须知失主必定心急寻访、四处寻觅。

年少秋收时节，我曾在收割后的麦田，捡拾几穗遗留麦穗，自以为细碎小事、无伤大雅。归家之后，却遭到娘亲严厉斥责，最后只能原路返回、原地归还。

如今回望，方懂娘亲育人深意：幼时贪小利、取微物，年少无拘、小节不守，成年必贪大利、失大德、失本心。一言一行、日积月累，习惯成自然、本性定终身。我一生端正本分、坦荡做人，皆源于娘亲自幼的谆谆教诲、立身示范。

我们在清贫饥饿的岁月中长大，在娘亲的良善教诲中，读懂何为纯粹、何为善良、何为坦荡、何为最美人生。

十年清贫、十年坚守，抵住饥寒、抵住诱惑、守住本心。少年能熬过岁月清贫、抵住万般诱惑，此生漫漫，又有何种坎坷磨难、何种浮华诱惑，不能坦然抵御、从容克服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