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泰山云
楼主: 深山樵夫

朴素年代的“吃喝玩乐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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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26-5-16 10:26:09 来自手机 | 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深山樵夫 于 2026-9-18 20:56 编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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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屋蕴旧帙
——老屋开箱搜旧简,尘中偶得旧时编

1975年6月,我11岁,正上小学三年级。此时的我,跟同龄的孩子一样,怀揣一颗纯白如纸的心,睁着一双渴求新知的眼睛,惊奇打量着这个朴素而美好的世界,心中满是好奇、想象、探究与幻想,总想知晓更多事物,眺望更远的天地。

那个年代,还没有旅游这个说法,更谈不上出门游历。偶尔能外出的途径,几乎只有一时赌气离家出走,四处游荡。就算出走,也不必担心漂泊在外回不来,因为走不出去多远,到头来还是要折返家中。旧时人们多恪守“父母在,不远游”的古训,北方人尤重故土,恋家的情结十分浓厚。不少人一辈子守着家乡故土,不曾远走他乡。史书记载,刘邦平定天下之后,衣锦返回沛县故里,酒酣击筑,唱出《大风歌》:“大风起兮云飞扬,威加海内兮归故乡,安得猛士兮守四方。”

在家家户户口粮紧张的年月,一个身无分文的路人,或许能得到旁人的同情,却极少有人愿意收留。兜兜转转,终究还是要回家。比如,战国时的苏秦,在佩六国相印之前,也曾经历四处碰壁、穷困潦倒的日子。落魄归家之时,家人对他十分冷淡。可见,历朝历代,解决百姓的温饱问题,始终是头等大事。“妻不下纴,嫂不为炊,父母不与言”,家人并非全然敌视,是因贫穷而冷落,成就了“前倨后恭”的成语。在朴素年月,家境再贫寒,家里总有热汤热饭,一家人相守相伴,一同享受鸡鸣犬吠、晨鸟暮雁、旭日东升、夕阳西下的安然时光。

只要心里向往欢愉,总能寻到乐趣。偶尔听见对门邻居王三娘讲趣闻:年代久远的老屋里常会住着鬼魂,可这些鬼魂安分守己,从不害人伤人。对此我半信半疑,一心想去试一试,亲眼看一看老屋里的鬼魂究竟是什么模样。

别人家闲置的老屋不能贸然闯入,我只能把目标放在自家院里的老屋。可家中北屋、东屋、西屋、南屋都有人居住,或是时常出入;有的用作居室,有的堆放杂物。南屋临街,屋内安着石磨,我常和姐姐在这里推磨磨煎饼糊,算不上无人居住的空屋,自然也谈不上闹鬼。

思来想去,家里确实还有一间闲置老屋,这让我兴奋不已,活像书中的堂吉诃德,认认真真做好了筹划,首要难题就是如何从母亲手中拿到这间老屋的钥匙。

这间老屋坐落在院落最东南角,影壁墙后方。墙面墙皮早已斑驳剥落,木窗棂常年风吹雨淋,已经发黑。平日里两扇木门紧紧落锁,就连大人都很少踏足,只用来存放祖辈遗留的旧物。在我眼里,这里藏着天大的秘密,越是被禁止靠近,我心里的好奇心就越发浓烈。

我在心里盘算好几天,斟酌说辞,生怕被母亲一眼看穿心思。直言想去捉鬼,免不了一顿训斥。我只好编造借口,谎称到老屋寻找遗失的玻璃球,再顺便翻找几本尚能使用的旧书。母亲起初并不应允,屋内没有照明,光线昏暗,又黑又潮,尘土飞扬,既怕我磕碰受伤,又担心我损毁屋内老物件。

我整日软磨硬泡,寸步不离跟在她身后,一会儿帮忙烧火,一会儿帮忙喂鸡,嘴甜得像抹了蜜糖。母亲被我纠缠不过,又见我神色郑重,终于松了口。她从腰间沉甸甸的钥匙串里,找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交到我手上,反复叮嘱:只许在门口张望,不许往深处乱闯,更不能随意翻动物件,看完即刻锁好房门,把钥匙送回来。

我紧紧攥住冰凉的钥匙,心怦怦直跳,几乎要跳出胸膛。紧张、激动,还夹杂着几分惶恐,仿佛要去完成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。我强作镇定,点了点头,一溜烟奔向那间沉寂多年的东南老屋。

院子里阳光明媚,可一靠近老屋,光线骤然黯淡,连风声都悄然静止。我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,指尖微微发颤,把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——咔哒一声,铜锁应声开启。

就在这一刻,我忽然心生胆怯,伫立在门口,迟迟不敢推开两扇厚重的木门。

我究竟要不要推门进去?老屋深处,当真住着王三娘口中那个安分守己、从不伤人的鬼魂吗?鬼怪故事听过不少,却从来不曾亲眼目睹,难道今天真的会撞见鬼魂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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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26-5-17 14:55:18 来自手机 | 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深山樵夫 于 2026-9-18 20:54 编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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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吱扭”一声,两扇蒙着岁月尘埃、历经风霜雨雪反复冲刷的木门,被缓缓推开。屋外的光线比人更急切地往里挤,连门外的风也想要进去一探究竟。屋内没有电线,更没有电灯,四下漆黑,眼前一片昏黑,如同盲人行路,茫然无措。

眼睛慢慢适应这间被岁月困住的空间,周遭幽暗潮湿,令人窒息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并不浓烈的腐朽气息,是朽木、废纸、石灰与尘土长年堆积在一起,酝酿出的味道。

此刻就算突然冒出鬼魂,我也不会觉得意外。可怪事来了:鬼魂并没有现身。它去了哪里?是不愿待在这里,还是隐身遁形了?终究没能撞见鬼怪,我忐忑不安的心绪才慢慢平复下来。我暗自思忖:这般阴暗潮湿、密不透风的屋子,鬼魂怎么可能常年栖身于此?

这是一座厢式小楼。一楼是坐东朝西的房间,除了凹凸不平的青砖地面,屋内空空荡荡,只弥漫着尘土气息。

几缕微光从窗缝渗进来,宛如院里晾晒衣物的细绳。院子里的绳子挂满四季衣衫被褥,而黑屋里这几道光线细绳,永远空荡荡的,仿佛光阴被晾晒殆尽;又好似细细的秋千,在逼仄的房间里跟着岁月起落摇曳,追忆从前屋主在此生活的点点滴滴。只是这光阴的细绳十分短暂,唯有正午强光才能穿透进来。清晨旭日东升、傍晚夕阳西沉,光线只能像游子一般在屋外久久徘徊,难以钻进屋内;就算勉强挤进来,也难以再度消散出去。

周遭的氛围,让我心头泛起一丝感伤。刚才的好奇、惊奇、探寻全都消散,只剩下纷乱的思绪与淡淡的感慨。我被岁月长久积淀凝结的气味团团包裹,开门那一刻的兴奋荡然无存。原来时光可以在老屋里偷懒、停滞、蜷缩。此刻,远在川蜀漂泊的亲人们,会不会想念故土,想念那段被柴米油盐浸润、被欢声笑语填满、被夜半梦呓惊醒、被鸡鸣犬吠催醒的旧日时光?所有热闹都归于沉寂,被岁月封存凝固。那一缕缕透进来的光线,宛如封条,封住了亲人远行留下的时光空缺。

好在这是两层小楼。从门口左拐,登上四五级台阶,再右转攀上三四级台阶,便来到一处平台。平台朝南开有一窗,能够望见屋外街巷。窗口视野狭小,只能看见邻居靠墙堆放的柴薪、土坯,再往外便是十几米长的街巷。

八陡大街总长五里,这扇窗户只截取了短短十几米的街景,对面正是王三娘家,也就是跟我讲老屋闹鬼的那位邻居。这一刻,我有些尴尬,不由得自嘲:反倒成了闯入老屋的不速之客,如同老屋的鬼魂。

二楼平台借着窗口,光线明亮了些许。迎面是一扇糊着旧报纸的木门,门扇不大,也并不沉重。向内轻轻一推,门扇迟疑地缓缓敞开,展露门后的天地。用“天地”二字或许略显夸张,却再恰当不过。相比一楼,这间屋子摆放着一口大木箱,箱体落满厚厚尘埃,指尖一碰就沾满黑灰,还带着一丝呛人的尘土味。借着北窗微弱的天光,我把目光锁定木箱,期盼能有意外收获。木箱装着老式合页,箱盖配有锁扣,却没有上锁。我迟疑不决:私自翻动他人箱子,实属不妥。可屋主远在千里之外,还是自家至亲。我终于下定决心开箱,无论箱内物件一概不动;若是书籍,暂且借阅,读完必定原样放回。

我颤抖着掀开箱盖,箱内空荡荡的,只躺着四本书:一本《世界地理》,一本初中语文课本,另外两本是《郁达夫选集》《孽海花》。

指尖轻轻拂过书脊厚厚的灰尘,粗糙的纸页触感瞬间将我拉回遥远的旧时光。那本中学语文课本边角早已卷翘,封面磨得发白,页脚布满反复翻阅留下的折痕。空白处留有工整稚嫩的字迹,是亲人年少时写下的笔记,既有诗词注解,也有随手画下的小图案,一笔一画都留存着未曾被时光冲淡的青涩。那本《世界地理》书页泛黄,里面夹着几片干枯树叶,叶脉依旧清晰。想来是当年随手采摘夹入书中,一存便是数十年,枯叶之上仿佛还残留着当年草木的温度。

我缓缓捧起《郁达夫选集》,封面墨色陈旧。翻开书页,纸张发出细碎的轻响,好似岁月在低声絮语。扉页留有一行淡蓝色钢笔字迹,落款是远方至亲的名字。墨迹虽已褪色,字里行间依旧饱含温情。随手翻开一页,文字里的惆怅与柔情,和老屋的氛围浑然相融。我恍惚看见当年亲人坐在榆木床边,借着窗边灯火静心读书。窗外是八陡大街的市井喧嚣,窗内独享文字清欢,静谧得只听得见心跳。

再拿起《孽海花》,书册比另外几本更加厚重,书页间萦绕淡淡的霉味,是老屋潮气与书香交织的独特气息,让人内心安稳。书中批注不多,却满是反复品读的痕迹。想来在异乡思乡的漫漫长夜,这些书籍陪伴亲人熬过无数孤寂岁月,成为漂泊日子里唯一的精神慰藉。

我抱着几本书,静静坐在落满灰尘的榆木床上。北窗微光落在书页与我的身上,四下万籁俱寂,唯有自己的心跳,偶尔夹杂几声窗外犬吠,和老屋旧日的声响慢慢重合。这几本泛黄旧书,胜过世间无数珍宝。它们并非贵重器物,却是亲人留在老宅的时光印记,承载着少年心事、青春念想,是漂泊天涯时的精神依靠,也是这座空荡老屋仅存的人间烟火。

我没有久留,小心翼翼把书本放回木箱原处,轻轻合上箱盖,唯恐惊扰这段封存多年的旧梦。起身掸去满身尘土,再次打量二楼小屋:榆木床默然静立,木箱安稳如初,尘封的岁月又被妥善安放。

走到窗前,再眺望窗外短短一截八陡大街,柴薪院落,一切仍是记忆中的模样。清风顺着窗缝钻进来,裹挟着老街烟火与老屋沉淀多年的气息。这座老屋从来不曾真正空旷。远行的亲人,把青春、思念与过往尽数藏进书本,藏进砖瓦床箱之间,静静等候归人,等候有心人拾起这段被遗忘的流年。

我缓步走下楼梯,再度推开老旧木门。天光奔涌而入,身后是封存的往事,眼前是熟悉的老街。来时的忐忑茫然一扫而空,心底只剩下绵长的感念与温情。这场老屋探秘,没有撞见鬼怪,却邂逅了珍贵的旧时光,触摸到亲人留在故土、从未消散的牵挂。

轻轻合拢木门,又是一声“吱扭”,和进门时别无二致,只是心头多了一份踏实安宁。老街暖阳洒满肩头,明亮又和煦。那座封存着旧书与回忆的老屋,静静伫立在流年深处,固守一方故土,翘首盼望远方游子早日还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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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26-5-17 18:40:53 来自手机 | 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深山樵夫 于 2026-9-18 20:52 编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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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探意难平
——久去复归瞻老屋,阶前苔色覆前踪

又过了几天,我还是忘不掉老屋中的那些书,它们让我心心念念、寝食难安。尤其是这些书在书店根本买不到,属于禁书。越是这样,对我的吸引力、诱惑力就越大。

当我再次向母亲讨要老屋钥匙时,不需要再多找理由。只是她把钥匙交到我手上时,手依旧迟疑:“里面又潮湿又尘土飞扬,还没有光线,你去干啥?”我答道:“王三娘说老屋里住着好鬼,不害人。上次没能撞见,这次想碰碰运气。”这番回答让母亲放下心来,她笑着说:“才怪。这么多年了,真要是有鬼,我不早就遇上了?”

这次进老屋,流程和上次一样,只是我比之前更加镇定从容。说完全不怕鬼,那是自欺欺人,因为我心里清楚:老屋里真正的“鬼”,其实就是那几本书。我轻车熟路找到木箱,趁着母亲不在家,悄悄把书藏到我居住东屋的床单底下,打算往后慢慢细读。当时我心里十分疑惑:二叔当年可以光明正大地读,为什么我却不能?

后来,我在闲聊时有意无意跟麻子曲二哥提起这几本书,没想到他竟然知晓内情。他引用古人的话,大意是说,这类书教人贪图吃喝玩乐。在那个朴素年代,沾上这种名声,就等同于怙恶不悛。我听得格外认真,对这几本意外找到的“旧书”愈发好奇、越发渴望,笃定书里一定藏着出人意料的内容。

我按照先易后难的次序,先翻开那本语文课本。这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的老教材,封面早已泛黄,布满反复翻阅留下的磨损与褶皱。书本开本比同期教材更厚。当年读过的大部分内容,我渐渐都淡忘了,唯独一篇课文记忆犹新,那便是老舍先生的《我们在世界上抬起了头》。此文写于1951年,新中国刚刚成立,老舍携全家从海外归国,写下这篇热血沸腾、令人感同身受的文字。

文中梳理了一代代中国人的境遇:晚清之时,爱国等同于忠君,国人满心迷茫;民国年间,军阀连年混战,家国破碎,报国无门;国民党统治时期,爱国竟会获罪;身在海外,中国人受尽歧视,始终抬不起头。唯有新中国成立之后,五星红旗高高飘扬,亿万人民挺直腰杆站起来,我们终于在全世界面前昂首挺胸。

他在文中深情落笔:爱我们的国家吧,这国家值得爱!那时我对老舍这位作家还十分陌生,却真切感受到他流淌在血脉里的满腔爱国热忱。数年之后,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,改革开放新时期来临,中小学启用全国统编教材,课本篇目更加丰厚。从我这一届初中生开始,两年制学制改成三年制。语文课本里选入了老舍《烈日和暴雨下》,节选自长篇小说《骆驼祥子》。后来这部名著被改编成电影,流传极广。也正是从这时起,我才慢慢了解老舍的生平与著作。当年他创作的话剧《茶馆》风靡欧洲,成为海外人士了解中国的窗口。往后我又陆续读完《四世同堂》《正红旗下》《龙须沟》等作品。他本是满族八旗子弟,自始至终怀揣一颗滚烫炽热的爱国心。老舍是我最敬重的作家之一。

就这样,我蜷坐在东屋床沿,借着窗棂漏进来的细碎天光,一遍遍摩挲这本五十年代的旧语文课本。纸页泛黄发脆,指尖抚过层层褶皱,仿佛触摸到一段凝固沉淀的旧时光。老屋的尘土气息依旧附着在纸页间,混杂着旧纸张独有的墨香,在清贫懵懂的少年岁月里,酿成无可替代的欢喜。在肉蛋米面供应尚不充裕的岁月里,一句励志的话语,便是一株忘忧草;一本心爱的书籍,便是一场跋山涉水。那正是“书中自有黄金屋”的快乐时光。

读完老舍《我们在世界上抬起了头》,心底久久涌动着一股温热。年少的我尚不懂家国兴衰的厚重,却从字里行间读懂了那份压抑百年、一朝舒展的民族骄傲。从前只以为读书只是识字课业,捧着这本老屋寻来的旧书,我才忽然懂得:文字里藏着山河岁月,藏着一代人滚烫赤诚的家国情怀。

合上语文课本,我的目光又落向床单下那几本被划为“禁书”的旧籍,好奇心愈发浓烈。麻子曲二哥那番带着非议的评价,反倒像一粒种子在心底扎下根。越是被世俗贴上禁忌的标签,我越想拨开蒙在书页上的薄雾,看一看内里的人情世事。

白日安分劳作读书,等到夜深人静、家人熟睡,我便轻轻拉上窗帘,就着一盏昏黄小灯,小心翼翼取出老屋寻来的旧书。一页页缓缓翻开,褪去少年人的莽撞,多了几分敬畏与珍重。旧书字迹有些模糊,纸页间零星虫蛀小洞,却丝毫不会妨碍沉浸其中。我曾在泛黄的旧书里见过书鱼。它身子圆胖,拖着一条短短的尾须,通体泛着银白的光泽,在书页上啃出一个个不规则的孔洞,好几页的文字就此湮灭。若是发现得迟,整本书便会被蛀得千疮百孔;经年累月下来,一大批藏书,会被它悄无声息地啃噬殆尽。书鱼,也叫蠹鱼、衣鱼,身上覆银色细鳞,尾部生有尾须,喜阴暗潮湿,啃食纸张、书胶,是旧书最常见的蛀虫 。古人也叫它“蟫”,旧时有曝书的习俗,伏天晒书,就是为了驱赶蠹鱼 。

当年岁月清贫简单,没有琳琅读物,没有喧嚣娱乐。老屋翻出的旧书,如同为我推开一扇隐秘小窗。窗外是过往人间百态,是迥异的世道人心,是正规课本里读不到的烟火沧桑。我慢慢懂得,当年亲人偷偷品读这些书,大抵和我一样,在枯燥平淡的日子里,贪恋文字构筑的另一方天地。

那些把书藏在床单下的深夜,那些与旧书相伴的静谧时光,成了我童年最隐秘、最温柔的珍藏。老屋封存的不只是落满尘埃的旧物件,更是一代人读过的书、藏于心间的心事。那次与旧书不期而遇,也在我心底埋下执念:一生眷恋文字,格外偏爱古籍旧书。

身为60后,我们读初中时,“文革”结束,全国统一使用新编教材。我记忆最深的一篇,是吴伯箫的《记一辆纺车》。文中写道:大家用纺的毛线织毛衣,织呢子;用纺的棉纱合线,织布。同志们穿的衣服鞋袜,有的就是自己纺线或者跟同志换工劳动做成的。开垦南泥湾的部队甚至能够在打仗练兵和进行政治、文化学习而外,纺毛线给指战员做军装。同志们亲手纺的线织的布做成衣服,穿着格外舒适,也格外爱惜。那个时候,人们对一身灰布制服,一件本色的粗毛线衣,或者自己打的一副手套,一双草鞋,都很有感情。衣服旧了,破了,也“敝帚自珍”,舍不得丢弃。总是脏了洗洗,破了补补,穿了一水又穿一水,穿了一年又穿一年。衣服只要整齐干净,越朴素穿着越称心。华丽的服装只有演员演戏的时候穿,平时不要说穿,就连看着也觉得碍眼。在延安,美的观念有更健康的内容,那就是整洁,朴素,自然。

这般质朴平淡的文字,越品越有滋味。后来我才知晓,吴伯箫是邻县莱芜人,算得上同乡,古时候博山与莱芜本就是一家。近日,我又重读他的《灯笼》:虽不像扑灯蛾,爱光明而至焚身,小孩子喜欢火,喜欢亮光,却仿佛是天性。放在暗屋子里就哭的宝儿,点亮了灯哭声就止住了。岁梢寒夜,玩火玩灯,除夕燃滴滴金,放焰火,是孩子群里少有例外的事。尽管大人们怕火火烛烛的危险,要说“玩火黑夜溺炕”那种迹近恐吓的话,但偷偷还要在神龛里点起烛来。

文笔生动传神,读来通体畅快。还有他的《歌声》:那时延安处处有歌声。清晨出操,队列里是嘹亮进行曲;白日开荒纺线,山野间飘着劳动小调;傍晚窑洞前,三五成群围坐,随口唱起新歌旧曲。不用专人教,听上几遍就能跟着哼唱,人人都是歌手。

这样的文字常读常新,百读不厌。在八十年代,著名的影视歌曲广为传唱,如《群众喜爱的十七首歌曲》:《祝酒歌》《妹妹找哥泪花流》《绒花》《太阳岛上》《洁白的羽毛寄深情》《边疆的泉水清又纯》《花儿为什么这样红》《红星照我去战斗》《映山红》等,这些歌曲在心中久久驻留,镌刻了那个“文艺复兴”般激情燃烧的岁月。

有过在老屋淘拣旧书的经历,尝到寻觅旧籍的乐趣,便乐此不疲。后来又在小东屋内,于一堆散乱蒙尘的旧物堆积里,翻找出一批旧书:《反杜林论》《列宁是怎样写作学习的》《淄博日报通讯员学习手册》。这本通讯员学习手册,内容多以研习鲁迅先生文章为主,书后还附录了鲁迅先生的著述年表。

说来也巧,淘书的时候,我还意外觅得一本前苏联科幻小说集。集子里有一篇同书名的《红色保密箱》,打开箱子的密码,竟是一句古老的俄罗斯谚语:不知深浅,切莫下水。读到这里,我不由得想起“小马过河”的寓言故事。

早年我也接触过中国的科幻读物,叶永烈的作品便是其中之一,印象很深的还有那篇《“飞毯”的风波》。到了近些年,科幻小说再度风靡,刘慈欣的《三体》《流浪地球》等作品,把科幻的想象边界拓展到广袤浩瀚的宇宙太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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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26-5-17 19:39:42 来自手机 | 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深山樵夫 于 2026-9-18 20:50 编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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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映羊皮卷
——得失皆留书卷里,灯前追忆旧年韶

时光倏忽已过半个世纪,年少初读《郁达夫选集》的情景,至今依旧历历在目。《沉沦》《春风沉醉的晚上》《迟桂花》三篇尤为刻骨铭心。那时年纪尚浅,尚不能读懂文字背后的苍凉与孤苦,只觉从未读过这般率真真挚的文字,诸多细节入眼入心,竟生出一种微微触电般的阅读悸动,简直就是珍贵的“羊皮卷”。

像《沉沦》里那句“他今年才十七岁,自幼丧父,只有一个老母,住在故乡……天性非常忧郁,多愁善感,偏爱孤居独处”,时隔多年再重读,依旧能瞬间沉入文字,读懂那份少年漂泊的孤冷、身世飘零的落寞。郁达夫以笔为心,既悲悯底层小人物的坎坷命运,写尽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灵魂共鸣,又由衷礼赞贫贱烟火里不曾蒙尘的人性纯良。他借春风月夜的清柔景致,反衬落魄文人的孤寂潦倒、身世无依;越是良辰美景温柔缱绻,越衬得人生飘零无处安放,这也正是他一生自伤身世、感伤婉约的文字底色。

而《迟桂花》,在我心里始终是最美、最易共情的小说。“因为开得迟,所以日子也经得久”,一句浅语,道尽人生况味;“但愿我们都是迟桂花”,更是一语入心,余味悠长。岁月渐长,历经世事,才更懂得这句文字里深藏的通透与期许:人生不必争先,历经风雨沉淀而来的安稳与澄澈,往往更绵长、更醇厚。后来《迟桂花》被改编为电影《金秋桂花迟》,也让这份文字里的诗意与怅惘,有了影像延续。

也是从遇见郁达夫开始,我仿佛推开了一扇隐秘的文学之门,如同发现新大陆一般,知晓教科书之外、寻常书店之中,还有万千人间书卷。《三家巷》里广州起义的风云跌宕,《苦菜花》中胶东老区的烽火家国,这些红色乡土经典,成了朴素年少岁月里最珍贵的精神滋养,默默丰盈了眼界与心境。

《孽海花》,是晚清四大谴责小说之一,另外三部为《官场现形记》《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》《老残游记》。作者曾朴,耗时二十余年定稿三十五回,原定六十回并未完成;后来张鸿续写《续孽海花》补全情节。本书1904年动笔,1905年初版20回,1928年修订增补为通行35回本,自此走入大众视野。重读这本书,我依旧难掩当年惊异、猎奇的心情。小说采用穿珠式结构,以状元金雯青、名妓傅彩云的婚恋为线索,串联起同治初年至甲午战争三十年间晚清朝野风云,书中人物几乎全都影射真实历史人物。金雯青(原型洪钧):苏州状元,精通考据,却思想迂腐、畏惧时局变革;出使欧洲担任公使,纳名妓傅彩云为妾。傅彩云(原型赛金花):聪慧泼辣、通晓外语,随夫游历欧美,周旋于各国社交场合;金雯青病逝后重操旧业,庚子国变期间与德军高层往来,是全书最鲜活立体的人物。而那位德国军官,正是八国联军总司令瓦德西将军。两人早在傅彩云随夫出使欧洲时相识,彼时瓦德西还只是一名中尉。顺着二人跌宕人生,小说铺展开朝堂官僚、清流名士、维新派、革命党、洋人、市井文人的世间众生相。

全书核心主旨有三层:一是批判腐朽封建科举与迂腐士林风气。二是全景记录晚清重大历史事件。三是饱含超前革命思想。不同于其他谴责小说只抨击官场乱象,本书直言宣扬共和革命,痛斥君主专制,赞颂孙中山等革命志士,思想激进程度在晚清小说中独树一帜。

整部书写尽人性悲剧与时代悲歌。“孽海”,喻指罪孽深重、苦难沉沦的旧中国;金雯青代表旧式知识分子的时代悲剧,傅彩云身处底层却看透世间荒唐,二人情缘便是乱世浮沉的缩影。鲁迅先生将《孽海花》归入晚清四大谴责小说,高度肯定它记录晚清时事、描摹士大夫群像的文学价值。

从初识初唐文坛天才王勃辉煌又短暂的一生,年少时便心生对文学天赋的敬畏;再到倾心仰慕刘绍棠与王蒙,少年时只听闻大名、读过作品简介,无缘拜读原著,心中满是惦念与向往。直到十一届三中全会后,文艺迎来复苏,经典典籍重新出版、佳作陆续问世,在家乡小小的书店里,我终于读到《刘绍棠小说选》中的《青枝绿叶》,还有王蒙的《青春万岁》,埋藏心底多年的期盼,一朝得偿所愿。

遍读鲁迅、郭沫若、茅盾、巴金一众文坛大家之后,邂逅沈从文,更是一场难得的文学奇遇。他的文字褪去世间尘嚣,满是湘西山水温润质朴的乡土气息,一字一句铺展沱江两岸、边城山野的人间烟火,纯粹、安宁、澄澈。品读沈从文的文字,远离喧嚣浮躁,只觉身心沉醉,畅快淋漓。《边城》《萧萧》《顾问官》《丈夫》等篇目,让我愈发痴迷文学,如饥似渴地品读、钻研。

年少读书,如落花人独立,是懵懂相逢、满心欢喜;步入中老年回首往事,恰似乡音无改鬓毛衰,以文字观照本心,与岁月深深共情。郁达夫的清冷感伤,沈从文的乡土诗意,刘绍棠的运河风情,王蒙的青春昂扬,一代代名家经典,串联起朴素岁月里温柔绵长的精神归途,也定格了我一生纯粹赤诚的文学初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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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帖最后由 深山樵夫 于 2026-9-18 20:48 编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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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人眷竹林
——墨点无多泪点多,山河仍是旧山河

每一次回家,望着连绵起伏的山峦,心绪总会久久不能平静。我也曾想起个“山人”网名,但最终放弃了这一想法。山人最早本义:先秦官职、山中百姓。后指掌管山林的官吏(山虞),出自《左传》,负责冬日凿冰、收纳山林物产;也泛指山居乡民、樵猎之人,《荀子》:山人足乎鱼,泽人足乎木,意为山里人不愁鱼肉,水边人不愁木料。古代读书人厌倦官场纷扰,避居山野,以诗文书画自娱,自称“山人”,寄托超脱世俗、淡泊名利的志趣。唐代诗人王勃诗云:野客思茅宇,山人爱竹林。

从朴素年代一路走来,记忆刻骨铭心。博山境内大大小小山峦约有上千座,我的老家就坐落于群山之间,凤凰岭、景岭山、黑山、南顶(南天门)、北山、山神庙、磨石窠、玉皇山等等,这些山岭,我几乎都登临过。其中去得最多的便是黑山与景岭山,当地素有“抬眼见黑山、出门景岭山”的说法。如今群山依旧,它们早已化作萦绕心头、停云落月、欲说还休的绵长念想。

我自幼便喜爱读书,读书恰如登山:读一本书,便如同登上一级山径。故乡的山路本就没有规整平坦的步道,大多高低错落、蜿蜒曲折。前年回乡想要攀登景岭山,听闻上山路径被阻断,只得作罢。后来打算另寻小路进山,却看见五六条黄狗、黑狗、杂色野犬卧在水泥路上,根本无法靠近,攀登景岭山的心愿,再度落空。

唯有黑山,如今山脚修了盘山十八盘,登山路线规整有序,出行固然方便,顺着石阶登顶却格外耗费体力与心力,反倒少了儿时山野穿行的天然意趣。岁月流转,群山不曾增减分毫,而我漫漫读书路上,收获断断续续、起起伏伏,一如始终未曾安稳抵达心中山巅。即便如此,漫长书香岁月里,我也曾邂逅无数奇妙的文字机缘。

譬如初识八大山人。年少读书时偶然见到“八大山人”四字,书中并无注解,我单凭字面猜想:莫非是八位隐居山野的高人?心中满是疑惑:何为山人?这个谜题久久无解,心急也无从探寻答案。

年少懵懂,这般文史谜题无处求证,时隔经年,才如同拼凑拼图一般,慢慢理清八大山人的身世渊源。

他本名朱耷,明朝皇室后裔,是明末清初极具传奇色彩的隐士画家,更是中国画写意宗师。与石涛、弘仁、髡残并称“清初四僧”,画作登顶中国写意艺术巅峰,深深影响齐白石、张大千、吴昌硕等后世书画大家,还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“中国十大文化名人”。这样一位千古书画名士,我耗费数年光阴,才渐渐读懂。如今回想,这正是朴素年代独有的读书乐趣。后来有幸赏析临摹他的画作,尤其是传世荷叶名篇,笔墨狂放洒脱、格调独树一帜,彻底打破世人对传统国画形制的固有认知。

(末完待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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维扬多怪士
——展卷偶然逢八怪,笔端不肯逐时哗

另一场珍贵文字奇遇,便是邂逅扬州八怪。其中最为世人熟知、也曾在山东为官的,便是郑板桥。他的千古传诵名篇:衙斋卧听萧萧竹,疑是民间疾苦声。些小吾曹州县吏,一枝一叶总关情。

郑燮,字克柔,号板桥,擅画竹、石、兰草,风骨清高孤傲,在扬州八怪中独具一格。世人称他四怪:性情怪、为官怪、处世怪、书画怪。一句“难得糊涂”,一句“吃亏是福”,流传至今,深入人心。郑板桥在百姓心中威望极高,曾任职山东潍县知县。在世人心中,他早已是为官为民、清正廉洁的精神楷模。他笔下题竹诗:“四十年来画竹枝,日间挥写夜间思。冗繁削尽留清瘦,画到生时是熟时。”至今依旧勉励我勤学深思、在求索中精进不止。

扬州八怪其余七位,亦是各有风骨、各具神韵:

金农,八怪之首,怪在古拙苍朴。字寿门,号冬心先生,一生布衣,学识渊博,五十岁才开始作画,大器晚成。擅长墨梅、佛像、山水,画风古雅厚重,自带金石气韵。金农前半生潜心诗文、金石、漆书,游历四方,年过半百才执笔作画,旁人都笑他起步太迟。可他半生研习碑帖古卷,以独创漆书笔法入画,格调冷寂清雅,一扫当时画坛甜俗媚态,山水梅花无一不精妙绝伦。

黄慎,怪在草书入画。字恭懋,号瘿瓢子,出身贫寒,专攻人物画作,多描绘渔樵百姓、市井百态;以狂草笔法勾勒线条,奔放简练,自成一派。民间流传他少年画鸭换鸭、孝顺慈母的佳话。黄慎幼时家贫,母亲体弱多病,端午佳节家中无钱买肉。他前往湖边写生画鸭,两幅栩栩如生的鸭图拿到市集,路人直接用鲜活鸭子换取画作。他提着鸭肉归家,让病弱母亲吃上端午佳肴,一时传为佳话。

李鱓(shàn),怪在写意水墨。字宗扬,号复堂,曾入宫供奉,为宫廷画师,后辞官归隐。花鸟画作泼墨淋漓、设色灵动,破笔泼墨技法冠绝当世,在扬州八怪中风格独树一帜。

汪士慎,怪在清冷瘦逸,人称盲眼画仙。字近人,号巢林,擅长梅花、水仙,画风清雅淡然。晚年双目失明,依旧随心作画,笔意丝毫不减,流传一段千古佳话。他一生嗜茶,一日可无饭不可无茶,金农称他扬州茶仙,只饮山泉、花露、腊梅积雪融水。为珍藏腊梅雪水,特意作画《乞水图》换取积雪,流传文坛。

高翔,怪在清冷隐逸。字凤冈,号西唐,擅山水梅花,笔墨淡雅,意境清幽孤寂。他一生重情重义,二十年坚持为石涛扫墓,是扬州八怪里唯一终身侍奉石涛墓的画家。

李方膺,怪在性情刚直倔强。字虬仲,号晴江,为官清正刚直,屡次遭贬罢官。擅长风竹、寒梅,笔墨苍劲,风骨凛然。任职滁州知州,上任不拜官场宾客,直奔醉翁亭祭拜欧阳修手植古梅,以梅自守初心,居所取名梅花楼。

罗聘,怪在笔墨诡谲脱俗,是金农入室弟子。字遁夫,号两峰,山水人物花鸟皆精,传世名作《鬼趣图》借鬼喻人、讽喻世间百态,相传传世孔子标准画像也出自他手笔。旁人询问鬼怪模样,他便挥笔画出形形色色世间丑态:趋炎附势、欺压弱小、阿谀奉承各色小人。

(未完待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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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26-5-19 13:24:54 来自手机 | 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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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聘性情洒脱旷达,格外偏爱酒后画鬼,为扬州八怪当中最为独特传奇的一人。罗聘生卒晚于蒲松龄,二人一生并无交集,却一人落笔写鬼,一人挥毫画鬼,一北一南,遥相辉映。世人都说,罗两峰,便是画坛里的蒲松龄。

为理清“扬州八怪”名号由来、读懂每位画家的风骨气节,我长年翻阅古籍、考证典故出处,一点点梳理完整这段画坛往事,终于了却埋藏心底多年的一桩心愿。在了解了扬州八怪的称谓之由来时,还有一个小花絮,又发现了一个叫“扬州九怪”的人,此人也是扬州人,叫季之光,是一位火花收藏家,在朴素年月,集邮、集香烟盒、集火花、集酒贴等都是雅趣,正如季之光所言:“九怪不怪,贵在偏爱。”

真正爱书之人,最懂书香滋味。一卷好书可相伴一生,胜过烟酒、佳肴、锦衣美玉万般欢愉,更能在心底点亮一盏长明不熄、照耀肺腑的精神灯火。

有人偏爱游历山河,沉醉于青山秀水之间,舒展乐山乐水的闲情逸致;有人钟情人间烟火,流连于百味三餐之中,享受大快朵颐的舌尖欢愉;有人醉心翰墨书香,落笔于纸帛宣卷之上,挥洒刚柔并济的笔墨风骨。而我,唯独偏爱读书。

受自身境遇所限,我算不上藏书之人,却始终怀揣一颗求知若渴的心。高尔基曾说:“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。”于我而言,读书更像是一场漫长而温柔的奔赴。我格外钟爱文学书籍,如果把浩瀚学识比作无垠沧海,那我不过是浅滩上一枚渺小平凡的贝壳。平心而论,年少时读过的《红岩》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等经典书籍,书中塑造的江姐、许云峰、陈然、保尔·柯察金、牛虻等英雄形象,澄澈赤诚、风骨铮铮,是青葱岁月里最珍贵的陪伴,也是砥砺前行最恒久的精神激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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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26-5-19 14:31:19 来自手机 | 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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多难凝高洁
——历尽尘间千种苦,人间便是大书坛

早年在八陡老街那家小书店,我陆续买回高尔基自传三部曲《童年》《在人间》《我的大学》,还有后来出版的《母亲》。也深深记住了高尔基童年里的外祖母阿库琳娜·伊凡诺夫娜。在外祖父家压抑、冰冷又残酷的岁月里,外祖母是阿廖沙唯一的温暖与光亮,教会他善良、悲悯、热爱世间万物,深深影响了高尔基一生的品格与文学创作。

尤其是《童年》里那段往事:阿廖沙被表哥萨沙挑唆,把家里珍贵的白桌布放进染缸染色。暴怒的外祖父用泡水变软的树枝狠狠抽打他,小小孩子竟被打得当场昏厥。阿廖沙卧病昏睡时,外祖母日夜守在床边,小心翼翼用镊子,从他红肿的后背皮肉里,一根根挑出四十多根扎进肌肤的木刺。每次读到这里,心口都阵阵刺痛,时隔多年回想,依旧满心酸楚。


在那朴素的岁月里,前苏联文学名著广为流传。列夫·托尔斯泰的《战争与和平》《安娜·卡列尼娜》《复活》,契诃夫的短篇小说,肖洛霍夫的《静静的顿河》,果戈理的《死魂灵》,还有《当代英雄》《青年近卫军》,都曾广为阅读。前苏联文学,对新中国文学的成长发展起到过重要的促进作用。

每每忆起前苏联文学,便会情不自禁吟诵高尔基《海燕》:“在苍茫的大海上,有一只海燕在高傲地飞翔着……”;随之而来的,便是奥斯特洛夫斯基那段振聋发聩的人生箴言:“人的生命是有限的,生命给予人的机会只有一次……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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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26-5-21 07:09:22 来自手机 | 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深山樵夫 于 2026-9-18 20:41 编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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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巧媲大朴
——莫谓贝壳皆小巧,沧溟自有大如箕

后来偶然读到资料,世间有一种巨型贝类名为大砗磲,号称贝壳之王,也是世界最大的双壳贝类。壳宽可达1.2至1.4米,最重可达二三百公斤,双壳厚重莹润,纹路深邃古朴,也被俗称为食人蚌。如今青岛、上海、广州、深圳,还有中国台湾高雄的海洋馆,都陈列着大砗磲标本,成为海边展馆一道独特风景。

我便如同浅湾里一枚小小贝壳,在文学与知识的海洋里缓缓漫游,遇见一段段动人故事,一场场难得际遇。

在朴素年代,极少见过鲜活贝壳,就连现在市场上常见蛤蜊也很少。清贫,是朴素日子的底色。记得小时候冬天比现在冷,小手常被冻的通红,还裂开了口子,见风刺痛,遇热发痒,为此,有专门的两种护肤膏,一种是“飞马”牌护手油,用透明塑料纸包裹,油膏是白色凝固状态,买上一支可用很久。还有一种是蛤蜊油(俗名:嘎拉油),专治手背皴裂,就是两片带整齐竖纹的贝壳装着,它小巧、便宜、好用,打开贝壳抿上一点,涂抹在裂口上,感觉手背舒服多了,然后合上贝壳放起来,以备下次再用。现在护手膏和蛤蜊油很少见了,不知在偏远的农贸集市上还能否见到。

蛤蜊油并不是蛤蜊提炼出来的油,主要成分是凡士林、石蜡,只是借用蛤蜊贝壳做天然容器,在物资匮乏的年代,是北方乡间过冬必备的物件 。飞马护手油与蛤蜊油,一管一壳,陪伴了乡人们的寒冬。

现在回想,早年读文学书籍的轶事,如同涂抹护手油、蛤蜊油,用来愈合冻裂、红肿的手脚,并不能更多地阅览群书,获取更多珍珠般的收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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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26-5-24 15:58:43 来自手机 | 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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废都涌新潮
——书摊喧起废都热,众口纷纭说短长

在那个朴素的年代,人们也有属于自己的追星热潮。看完《少林寺》《神秘的大佛》《庐山恋》《小花》这些影片,便爱屋及乌,对片中的主角心生狂热崇拜。还有持续更久的武侠小说热潮,香港武侠片风靡大江南北,金庸、古龙、梁羽生一众武侠作家,坐拥千千万万的读者拥趸。

记得一九九三年七月,整个七月上旬,我每天都跑到单位旁的邮电亭,询问卖杂志的王师傅,《十月》杂志第四期有没有到货。一连十天,得到的回答都是冷淡单调的两个字:没到。我只能骑着单车,满心失落原路返回。日复一日期盼等候,终于有一天,等到了不一样的答复:“到货了。”

那一刻满心狂喜难以抑制,我立刻买下这本刚刚上架的1993年第4期《十月》。我望着身着邮电绿工装、两鬓花白的王师傅,随口问每期进多少本《十月》,师傅说一共只有十本。当时我身上带着五十元,完全可以一次性买下全部十本,可转念一想,还是压下了这个念头。

第二天我再去邮电亭,王师傅笑着感慨:“怪不得你天天来打听,这期杂志实在太抢手了。后来好多人专程跑来买,我说卖完了,有人甚至愿意多加十块钱求一本。”末了他轻声说道:“你呀,真是运气好。”我连忙向他道谢。

这本被众人争相抢购、一册难求的杂志,正是1993年第4期的《十月》——贾平凹长篇力作《废都》首次全文刊发的刊期。作品一经问世,瞬间席卷文坛、引爆全民热议,一时毁誉交织、褒贬纷呈。有人盛赞其笔力深沉、世情厚重,堪比当代《红楼梦》;也有人因书中大胆直白的笔触,戏称它为当代《金瓶梅》。因争议巨大、尺度敏感,这部作品面世不久便一度封禁停刊。

凭借《废都》的爆火,贾平凹一夜声名鹊起,从知名作家一跃成为举国瞩目的文坛焦点,掀起轰动一时的“陕军东征”文学浪潮。在那个文娱稀缺、书香珍贵的朴素年代,谁能有幸读到一期刊载《废都》的杂志,便是邻里闲谈、亲友相聚最新鲜热络的话题,是一代人刻骨铭心的文学记忆。

三十余年匆匆而过,当年《废都》席卷全国的热潮,依旧深深留在一代人的记忆里。那时所有人都惊叹,贾平凹平地惊雷,写出如此大胆独特的旷世之作。如今再静心品读,早已不再觉得内容露骨艳俗。就像历经岁月沉淀,《金瓶梅》早已褪去昔日诲淫的标签,《废都》也早已成为九十年代中国文坛,不可替代的标志性文学现象。

与它同期火爆文坛的还有《白鹿原》。两部作品命运相似,都因细腻真挚的情爱描写,一度被世人贴上低俗、另类的标签。后来《白鹿原》斩获茅盾文学奖,面世流传的,也都是删减修订之后的版本。以陈忠实、贾平凹为首的文学陕军,当年风靡全国,风光无限。

私心而论,两位大家的作品我都喜爱,贾平凹的《秦腔》同样字字精品。可我心底,始终更偏爱陈忠实厚重深沉的文字。只是除了《废都》《白鹿原》当年那场空前盛况,二人后续作品,再也没能重现那般举国轰动的文坛盛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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